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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法國文化部“法蘭西共和國藝術與文學騎士勛章”獲得者,曾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遺產保護委員會頒發的2003年亞太地區文化遺產保護杰出成就獎,是中國建筑和建筑教育界獲此個人殊榮的第一人,被譽為“都市文脈的守護者”、“歷史文化名城的‘衛士’”、“古城的守望者”。他主持的周莊、同里、甪直、烏鎮、西塘、南潯古鎮保護規劃,被稱作“是一塊里程碑”。其中被廣為流傳的“刀下留城救平遙”更是被傳為佳話。
阮儀三原籍揚州,是清代著名經學家、教育家阮元的后代,對揚州歷史文化遺產懷有深厚感情。自1972年師從著名的中國同濟大學教授、城市規劃專業的創始人金世昌教授以來,他先后幾十次來到揚州進行考察調研,對揚州歷史文化遺產了如指掌。他不無自豪地說:“我投身古城保護工作的起點就是揚州城!”在他編寫的《中國城市建設史》一書中,揚州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有關揚州“申遺”之事,阮儀三早有建議。2000年10月,他來揚參與開發隋煬帝陵旅游景區時興致勃勃地說:“揚州完全可以申報‘世界名錄’,就以瘦西湖公園為申報項目。” 阮儀三是中國“申遺”項目的有力倡導者。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我國申請世界遺產預報名目有50多個。申請成功的項目中,都有阮儀三的大量心血。 1980年,山西平遙拆遷規劃被他硬從學生手上“搶”下,并立即拿出方案趕往北京求援,請出全國政協城建專家趕往山西做工作,平遙才死里逃生,并于日后成為世界歷史文化遺產。 周莊是阮儀三自己用錢“換”來的。當年,周莊人要填河造路,他把自己的科研經費5000元存進周莊信用社,取得了樸實的江南農民的信任。周莊古鎮保留下來了,旅游興旺了,農民富裕了,又成了中國和世界文化遺產的一部分,從此周莊人把阮儀三奉為“財神爺”。 云南麗江是阮儀三半夜與聯合國官員“爭”來的。在麗江正等待聯合國“申遺”專家組即將考察之際,云南發生大地震,聯合國專家組電話通知說要取消麗江考察之行。在上海的阮儀三憑著學識和膽略,認定麗江的木結構房屋不會毀于地震的破壞,便半夜打電話給世界各個角落的考察組專家,向他們一一說明麗江“申遺”地區免遭毀壞的情況,為麗江的最終“申遺”成功立下了汗馬功勞…… 阮儀三為揚州東圈門歷史街區的建立,也做了大量工作。今天,我們再請他為揚州的“申遺”把脈,不但順理成章,而且可以事半功倍。 阮儀三在上海曾對筆者說:“申遺”是一個科學的過程,它需要嚴謹有序的工作;“申遺”是一個系統工程,它需要嚴格有效的協調;“申遺”是一個長期的工作,它需要腳踏實地的努力,任何急功近利的短視行為和搞“政績工程”的浮躁心理,都對申遺工作有害無益。 阮儀三:荷戟獨彷徨
“刀下救平遙”、“以死保周莊”,阮儀三以他的方式拼力保護中國古城遺跡。面對城市化進程中現代“文明”對自然、古跡的毀滅,他痛心、憤怒,奔走上書,四處疾呼,為了知識分子的良心和中國民族文化的傳播延續,他不惜撞得頭破血流,七十高齡斗志依然。他說:什么叫愛國主義?愛祖國,愛家鄉,愛民族,就要知道自己家鄉、自己民族的特點,這些無形的精神底蘊,是寓于具體的實物環境之中的,留下真實的歷史生活環境,就是留下我們民族文化的根。 一介書生,難改一把硬骨頭,從地方罵到中央,不好的,阮儀三決不留情。于是“都市文脈的守護者”、“歷史文化名城的‘衛士’”、“古城的守望者”一干子頭銜掛在阮儀三頭上.如果不是山西平遙與云南麗江因他倡導并親自動手規劃的10年后名噪天下,如果不是周莊、同里、直、烏鎮、西塘、南潯在他主持規劃后,為當地政府帶來的滾滾財源,阮儀三也許就只是個在底層憤激的知識分子,就在同濟大學默默耕耘。 7月世遺大會在蘇州舉行,阮儀三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遺產保護委員會授予“2003年亞太地區文化遺產保護杰出成就獎”,是中國建筑和建筑教育界獲此個人殊榮的第一人。 現在申報遺產百分之百都為了一個利 《外灘畫報》(以下簡稱《外灘》):世遺大會剛剛在蘇州結束,中國排隊申報的項目多達100多項,據說很多地方政府為了“申遺”動用上億資金,但是這些城市其實并不具備“申遺”的條件,大量的資金更是加重了地方政府的負擔,“申遺熱”似乎走向了反面。 阮儀三(以下簡稱阮):以前我們要“現代化”,通通修馬路修樓房,城市一個樣,沒有自己的特點。我們的整個想法做法是浮躁的,若干年后我們會為此后悔。現在中國申報遺產的有一百多項,在我看來,絕大部分的出發點是有問題的,沒有把它看成留存我們祖國優秀的歷史文化遺存或自然的遺存,留作子孫后代發展的依據,而只看到它是個資源,申報了以后就是個敲門磚,敲經濟之門、賺錢之門,門敲開以后這個磚就扔掉,錢到手你給他金磚他都不要了,因此,我看到很多地方申報遺產的過程是極其惡劣。 房產商所謂的復古也就為一個字——錢!當他轉為像洛克菲勒一樣那情況就變了。而很多官員也一樣,為什么現在申請世界遺產這么熱,他要取得政績,保位,不僅要做得好,還要爬得高,所有申報世界遺產成功的都升官了,這就是他的政績了。因此為了完成他的政績就會不擇手段。 《外灘》:那么“申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有“申遺”了才意味著保護文化遺跡?
阮:問題就在此,不是世界遺產就不保護?我為什么花這么多功夫去保護江南水鄉?申報遺產什么最重要?應該是進行保護!申遺的目的是放在世界范疇來監督保護。遺產不會產生直接的效應,它本身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東西,物質層面需要我們進行很好的運作、開發、合理的利用。我們現在申報遺產的單位百分之百都為了一個利,什么利?開發旅游資源!旅游資源等于錢,即等于破壞!而且開發的手段全是一樣——殺雞取卵。還有一個為了滿足申報亂拆,破壞原汁原味的風貌,造假古董。
《外灘》:這些申報項目也得到其他專家的認可啊,是不是你阮儀三說好的地方就好?
阮:當然不是,好的我當然說好,比如蘇州,我認為是中國保存最好的古城,它周圍沒有一幢高樓。我說實話,我每到一個地方,每個地方都要緊急叫停。而我們有很多的專家迎合地方政府的做法,有的人到哪都是好話:可以可以,沒有問題,我幫你報。說好話當然容易。
《外灘》:中國到現在有建筑保護這方面的法規嗎?
阮:沒有,歐洲到1907年有了建筑保護法規、法律出臺,1962年法國第一個出臺了關于城鎮的保護法,以后就有了城市的保護條例,但是中國沒有,中國直到現在都沒有,沒有建筑保護法,更沒有城鎮保護法。我們保護的只是微乎其微 《外灘》:當年外灘萬國建筑博物館是你參與規劃的,上海在全國應該算是做得很好的城市。
阮:上海在保護遺產方面比較重視,上海城市規劃局專門調了同濟大學的一位專家去當副局長,就是伍江教授。上海2003年還公布了《上海市歷史文化風貌區和優秀歷史建筑保護條例》,全國只此一家。不過我要提一點,現在世界遺產也好,所保護的東西都是微乎其微的,上海劃了十三個保護區,占上海總面積多少?幾百分之一!蘇州古城完整的保護也就平江保護區,一百分之一,上海近十億幢建筑,保護的優秀建筑才389幢,對比一下倫敦多少?一萬幢!日本多少?一百萬幢!日本還有老百姓在不同時期內自己出錢保護,自己要求保護的村子164個,叫作傳統建筑群。我們老百姓都不要,給他拆光,要住最新的房子,老房子破破爛爛。
《外灘》:但是有個問題是老房子的居住環境確實太差了,比如以前的石庫門房,這是個矛盾,必須要考慮人性化居住。
阮:針對這種愚昧言論,我就寫過文章駁斥。以前的石庫門房子才住幾個人?現在“七十二家房客”!七十二家房客當然不好了,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老房子不修!破了爛了就這樣子了,石庫門房子有很好的,前一進后一進,堂屋、兩廂、廁所,上了樓還有亭子間呢!前面還有一個前廳呢,旁邊還有側廳呢,這種房子,至多七口人,會客有堂屋,做飯有廚房,還有小天地玩玩,有什么問題呢?我們的房子最最主要的問題是解放以來,五十年來,我們的房子沒修過,為什么歐洲的房子那么好、那么漂亮?他一天到晚在修啊!同樣的道理我們的房子也得修!
《外灘》:國外老房子,居民是自己修還是政府撥款?
阮:都是自己修,國家的房子國家修,自己的房子自己修,我們所有的房子全是國家的!這政策是有問題的。原來都是一家一戶的,不要說遠的,我小時候,一到梅雨季家家都要“捉漏”,一刮西風了,家家修門窗,家里有錢就要翻修了,十年八年翻一翻,以前講偷梁換柱、移窗換門,用用又是幾十年。我同濟大學畢業那是1960年,第一月的工資60元,工資單里邊第一項房租:0.26元!才占工資的四百分之一,兩角六分錢修什么房子呀?光能養房管部門的職工的工資,那時一塊磚還要三毛角咧!
《外灘》:那你覺得要做到良性的運作,國家應當做哪方面的修整呢?
阮:首先,房產都是變成自己的,自己世代有人住就有人管,一旦變成公家的,那就要國家出錢保護。如果政府覺得個人的房子是好房子,要留著,那政府應出錢補貼。現在各地的房子,你們拿照片看看,全是一個模子的!可是過去的房子就不一樣了,江南古鎮就是江南古鎮,延安窯洞就是窯洞,北京四合院就是北京四合院,云南麗江它叫作“三房一造壁,四合五天井”,為什么四合五天井?遮蔽風雨,形成一個家庭的氛圍,圍繞家庭倫理的內在關系,屏蔽風雨,造成家庭和睦的關系,此即中國人的天人感應、天人合一思想。“天井”中“天”同“天”,井同“地”,打井有泉,泉就是財富。這就是維系中國社會的家庭細胞網絡,造成人與自然的和諧,現在把這些好東西全扔掉了,失去了傳統,失掉了我們賴以生長的民族自己的土壤。
差點死在九華山上
《外灘》:你在保護這些古城中,有沒有碰壁?甚至令你非常傷心的事。
阮:你可以看看我的《護城紀實》,黎里、錦溪那些地方,每個地方都有大堆故事,那硬是把我趕走的,那現在它也掛著牌子:我江南名鎮,我怎么怎么好。我都不想說,你好什么,最好的都給你弄掉了,我書里還講了九華山,九華山去報世界遺產,我去看,一看我傷心得不得了,我那幾天整天吃不下飯,欲哭無淚呀,那山上的廟呀實在是精彩,我親自寫的調查報告,申請國家文保單位的,可是現在,唉,在那里發生了很多故事,我都差點死在那里。
《外灘》: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說九華山好,只你一人說不好。
阮:我是1979年上九華山搞規劃的,人說“九華一千寺,撒在云霧中”,我就想到后山區看看究竟有多少寺廟,我想幾百個是沒有問題,而且九華山的寺廟極其精彩,不同于那些金碧輝煌的廟宇,都是安徽民居式的,又與山形地貌結合在一起,可以說是鑲嵌到山里去的,一半山洞一半廟,最早從唐朝開始,一直到清末,非常有特點。悲哀的是現在全被破壞了,和尚有錢了,拆掉所有小廟建大廟。
為調查這樣的廟,我帶著一個青年助手,連走了七天,那些山都有1000米以上,我們走的山路海拔500米,崎嶇難找,要過“原始林”,甚至沒有路,過了華嚴寺,就到了翠峰,突然聽到后山噼哩啪啦的聲音,那是砍樹的聲音,看到山上面中間有一條道,像頭發剃過一樣,把樹砍掉后大木頭就從這中間溜下來,底下有人在收,看上去砍樹的人很多呀,我找到一個廟里的老和尚,他看得眼淚都要掉了,這些本是廟產,包產到戶后,山民都去哄搶山林,包括干部在內,沒有人管,我就從老和尚那里拿了鑼,把他們叫下來,收了工具,不準走,一個個登記名字,然后訓話,把他們罵走了,半夜里,老和尚把我和小胡拉起,拼命拽著我們往后山跑,大約半個時辰,我們到了后山頂,看到一排排火把、電筒,原來他們要來抓我們,想來我們不讓砍樹,又收了老百姓的斧頭,把他們惹火了,幸好與廟里要好的佛教徒向老和尚報信,否則結果還難說。后來下山找青陽縣的官員,哪知道縣長不管、林業局長不管、管理處不管,我一人走在青陽縣街上心想一定要把這些人告倒,否則違法亂紀國將不國。我直接向安徽省第一把手發電報說了這個事情,恰好他們在開黨委會,對這事很重視,后來就查處了那批人,包括不管事的官員,我點了名的個個警告處分。如果那天不是老和尚報信,說不定我早就被打死在九華山上了。 《外灘》:那你豈不是與人結怨了?
阮:當然結怨了,所以我走在九華山上,背后有人吐唾沫的!
每年古城調查自己倒貼一輛小汽車 《外灘》:那么當年是怎么讓平遙政府聽從你的規劃?
阮:山西省建設廳規劃處的處長是我們同濟大學的,通過他去找山西省建設廳的廳長,當時叫建委主任,這位孫主任就說,行,既然你說規劃不好,平遙拆又拆不下去,那就暫時不要拆了。當時房子已經拆掉幾百幢閣樓了。說做規劃口說無憑,我就回來帶了十二個學生過去,做了規劃之后,我知道這樣光說還沒用,就直接上京,找權威的人羅老(羅哲文)和鄭老(鄭孝燮),那時羅老是國家文化部文物處處長,手上管錢,鄭老是建設部總工程師,他們同時是全國政協的常委,我就叫他們去,因為我阮儀三當時一介講師,人家不當你是回事情,我拉了他們去看,他們一到,省長也出來的,那么才定下來,按照我的這個規劃去做。
我就把那些寫下來報國寶單位,就是城墻、鄭國寺、雙林寺,先撥款子修城墻,第一款是八萬,相當于現在800萬,古城就按照我的規劃新舊分開,里面也要更新,但不可急。平遙為什么能保下來?提高人的意識是關鍵,我貼錢辦了培訓班,讓那里的官員來同濟大學學習,這些學生后來都成了我的心腹,那邊有什么情況他們都會和我說。 《外灘》:當年你開始著手做平遙規劃時,經費是多少?
阮:沒有錢。還借了三千元去。回來還是用教授經費慢慢的還的。我每年進行的全國各地古城調查的經費花掉一輛小汽車的錢。
《外灘》:這是你自己的錢,還是學校的經費?
阮:是我自己貼錢的,每年在這個項目上花去15萬元到20萬元之間,所以我買不起房子,現在學校的房子我和老伴兩人也夠了。 《外灘》:學校撥有調研經費嗎?
阮:沒有,零。這個很可悲的,我們國家不把這種調研當作科研。但我覺得很有價值,現在為止已經做了50個,做好了就把材料上報。我上課不止講保護也講發展的。
現在我感到可悲的是,我搞的歷史文化遺產保護與發展研究這個內容在中國還很不成氣候,我現在是超齡工作,這樣的內容在全國招研就我一家,法國那是一個大學院,超級學院,要工作七年以上才能念這個學院,英國這樣專業的學校有七個,我們中國那么多高校,那么多博士生導師就我一個人在做。上海去年花在城市歷史建筑保護上是1.4個億,北京1.6個億,全國加在一起大概是40個億,蠻多了是吧,但是一個小小的蘇州一年 GDP6000多個億,法國光是文化部轄的兩個局,一個是博物館局,一個是歷史遺產局,一個局一年將近700億,另外社會那方面投入也是1000多個億,日本100億,英國500億,保護后面是有收入的。 曾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遺產保護委員會頒發的2003年亞太地區文化遺產保護杰出成就獎,是中國建筑和建筑教育界獲此個人殊榮的第一人,被譽為“都市文脈的守護者”、“歷史文化名城的‘衛士’”、“古城的守望者”。他主持的周莊、同里、甪直、烏鎮、西塘、南潯古鎮保護規劃,被稱作“是一塊里程碑”。其中被廣為流傳的“刀下留城救平遙”更是被傳為佳話。
(責任編輯: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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