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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被譽為“新加坡規劃之父”、祖籍泉州永春的劉太格回鄉。在走訪了中心城區及周邊五個鄉鎮之后,劉太格接受了本報通訊員梁白瑜的專訪。 談永春 整齊且立面精致 梁白瑜(下文簡稱“梁”):此次是劉先生第幾趟回永春了? 劉太格(下文簡稱“劉”):第三趟了。第一回在二十世紀80年代,第二回是2011年,今天是第三回。 梁:感覺變化挺大吧? 劉:是,很大。從城市來說,永春市容整修得非常好,我常說一個城市能做到“整齊”就有特色,永春不僅整齊而且立面還很精致,這個給我的印象很深。 梁:您說過評價一座城市,一看外表景觀一看城市功能,對于永春的城市功能,您覺得該如何定位呢? 劉:我希望永春能成為一座抒情浪漫的小城。永春還有大片田野,這是新加坡所沒有的,是讓人很享受的田園。 新加坡人多,但我們的經驗是每12平方公里的土地可以滿足20萬人口,其中住宅用地還不到50%,每棟樓房平均是12層;永春密度小,地廣人稀,完全沒有必要做高樓、特高樓,可以在山的緩坡上建設,不要高,高就會破壞山體了;再建起主要功能為觀景的道路,永春是可以成為很有特色的“幸福小城”的。 歐洲有些小山城的建設對永春有很好的借鑒作用,因為它們同樣是人少地多。它們的街道很窄,廣場也很小,走起來有些神秘,因此對全世界的人都有吸引力,希望永春也能成為吸引世界眼光的小城。 梁:您曾形容大城市如富豪、中等城市如教授,而小城則如鄉村姑娘,永春應該就如鄉村姑娘。 劉:對。城市跟人一樣,應該有身份和特點。一個清純的鄉村姑娘如果穿得像貴婦,那就不妥了。小地方有小的魅力,永春的小城風味很濃,這里中心城區的橫向建筑比較多,高樓少,這是一個值得保留的特點,希望今后建樓時也能夠控制高度。 梁:對于今天您走過的周邊鄉鎮的建設呢? 劉:我現在還說不太好,我了解的還不夠。總體來說,周邊建設可以與中心城區更緊湊些,淡化界限,成為一體,應該向心發展。 梁:您剛才在路上說了這樣一句話:有的地方錢花得越少越有效果。 劉:是的。上一次回來,我就說永春的城市規劃重點在于不破壞,保護好山水,看得見山聽得到水。只要將基本功練好,比如美化環境、便利交通、無污染、居者有其屋等,永春一定可以發展得很好。 梁:您為永春的城市建設提出了許多好建議,這些建議中,哪一條是最重要的呢? 劉:控制樓房的高度。 梁:您的父親是出生在永春,他生前跟您談過永春嗎? 劉:不太多。不過,他90歲生日的時候,有人問他長壽的秘訣是什么,他說有很多,比如飲食、睡眠、運動等等,最重要的是選好出生地。哈哈哈。 談規劃 建筑的合唱 梁:您作為世界級城市規劃大師,在剛剛規劃建設新加坡時,也曾聽到一些消極的聲音,不過您和您的同事堅持了下來,最后成功了。 劉:那時在1985年左右,一些西方朋友到新加坡來,說新加坡很單調。我跟同事們說不要管他們,50年后就可以有歐美城市那樣的多元熱鬧的氛圍。沒想到才10年,新加坡就獲得了全世界的認可。之所以這么快,也是因為我們的基本工作做得好,很多人喜歡來。 梁:新加坡的成功也是華人規劃的成功。 劉:其實,我是將新加坡作為城市規劃的試驗室,至今城市規劃這門科學,還需要進一步研究探索。新加坡的成功經驗在于她既中西合璧又不同于中西。 梁:您開始為新加坡做城市規劃的時候,遇到不少困難吧? 劉:我覺得一個人的學歷、聰明都不足以完成這么大的一件事,因此我和我的同事(約14800人),我和其中的200人做研究工作,我們是邊工作邊試驗。 梁:很早以前,您就說過“城市骨架、功能、機理做好了,繁華會自動產生”。 劉:是的。新加坡是這樣。但是我覺得永春與新加坡不同,永春不一定要“繁華”,要抒情浪漫,哈哈哈,適當的地點要熱鬧但不一定要繁華。 梁:曾經的新加坡是否也會在舊城區改造上出現一些困難? 劉:發生過。不過很快就解決了。住慣平房一下子不習慣住高樓,甚至發生過豬農將豬養進高樓組屋的事。不過,我們將新區的基礎設施盡量做好做足,包括通風、日照、水電供應,還有交通、教育、市場等生活配套,還有很重要的是創造就業機會。為了讓市民放心,我們將電梯做得很好,首先不容易出故障,其次有了問題,管理人員會比居民更早知道然后處理好。所以很快,不再是政府要改造舊區,反而是住在舊區的人要求政府去做。 梁:新加坡的成功經驗并不是每個地方都學得到或學得了的,但是作為城市規劃,有沒有一些基本的準則呢? 劉:還是練好基本功。如果著急要把城市做得熱鬧,一不小心可能會將她弄成主題公園,但是我們不要主題公園,而是要城市。因此只要將基本工作做好,你不讓她繁華她也要繁華。 就像歐洲的那些名城都經歷了幾個世紀的發展,我們的城市規劃也要長遠打算。我始終認為,規劃師應該抱著和土地談戀愛的態度去規劃。而一座城市是由很多建筑組合而成的,就像一個建筑的合唱團,領唱只能有一兩個,如果每幢建筑都想領唱,都標新立異,那就成了主題公園而不是城市了。 談成功 為提升民族尊嚴 梁:令尊是著名畫家,聽說您年輕時也對畫畫很感興趣,后來為何會專注于規劃專業呢? 劉:我父親是劉海粟先生的學生,后來他又去巴黎待了6年。我舅舅陳人浩也是畫家和書法家,我同樣受到他的影響,因此也想成為藝術家。中學畢業時,我打算回中國學畫,后來母親告訴我可以考慮一下澳洲新南威爾士大學的建筑學課程。為了滿足母親的愿望,我同意了,但還是提出要邊學畫畫。 到了第4年,我突然意識到建筑才是我要選擇的職業,因此我決定專攻建筑。雖然我一直都對繪畫和書法抱有很大興趣。再后來到美國耶魯大學學習城市規劃專業。 梁:您是世界級的規劃大師,但成功肯定來之不易吧? 劉:我小時候有過兩個經歷上的刺激,一個是日本占據新馬,我心里一直期望能夠不再受欺辱;后來新馬是英國殖民地,我覺得很茫然,找不到自己國家的感覺。中學時,得知周恩來到印尼去,和很多國家簽訂了和平共存的協議,我這才知道中國人在國際上是可以有地位的,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而我作為華裔,下決心要將自己培養成有世界水平的人。 17歲我到澳洲讀書,為了講好英文,我堅持不僅專業讀得好而且英文也要達到歐美人認可的水平。那時,每周日到周五,我都不和華人見面,只見洋人說英語。 梁:是您的決心讓您這么刻苦嗎? 劉:我覺得一個國家要得到別國的尊重,不僅經濟、政治要做好,更重要的是把人做好,提升民族的尊嚴,這樣世界各地人士才會無條件地尊重我們。 梁:您先學建筑后學規劃,這為您從事城市規劃一行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劉:城市的“大夫”遠比“裁縫”重要,大夫從根本上把病治好,裁縫卻只能做到外在的美化。 梁:出任新加坡建屋局副局長時,您還不到40歲,就力爭將新加坡組屋的定位從“low”(廉價)轉換成“public”(公眾),而“public”也使得新加坡的組屋成為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劉:很少國家的公共住宅能像新加坡一樣,被公眾和建筑界拿來討論的,這使我很驕傲!中國有古訓“有恒產者有恒心”、“居者有其屋”,我覺得讓每一個人住得起不錯的房子是我們的責任。 梁:這些年來,您也為中國不少城市做過規劃吧? 劉:山東、北京、天津、重慶、成都、廈門、珠海、揚州等一些地方。這次在福建走了比較多的地方,對泉州及閩南的大部分地區,以前我是不了解的,以前只是比較了解廈門、福州的規劃。我關于規劃的知識,很僥幸能夠與新加坡共享,而作為華裔,我也希望能與中國共享。 梁:劉先生說過搞規劃是和土地談戀愛。 劉:哈哈,要把目光放遠膽子放大,要愛土地才能避免土地被濫用被破壞。 個人簡介 劉太格博士是建筑師、規劃師。自1992年后,就任雅思柏設計事務所董事。 劉博士為雅思柏承接完成了眾多建筑設計、城市設計以及城市規劃項目,作品遍及新加坡乃至全亞洲。其中包括數個著名大專院校、中國駐新加坡大使館、新加坡國立大學總體規劃等。劉博士在中國大陸、臺灣、中東等國家和地區完成了15個上百萬至五百萬人口城市的總體規劃以及若干中央商務區規劃、市鎮規劃、居住區與工業區規劃。 劉博士對新加坡成功實施公共住宅計劃及確定未來城市發展方向付出巨大心力。1969年至1989年,他在建屋發展局歷任總建筑師、局長等職務。其間,劉博士指導了20余座20萬人口的新鎮、超過50萬套公共住宅的規劃、設計、建設與管理。 劉博士自1989年開始擔任市區重建局局長及總規劃師,在4年的任期內,領導完成了新加坡概念性總體規劃的方案調整,整理并建立城市歷史遺產保護政策、實施方針以及更新規范,同時精簡規劃報審程序。 劉博士曾榮獲多個重要獎項。新加坡政府于1976年,頒予他公共行政金牌;1985年,再頒予他優越服務獎章。1993年,劉博士榮獲第2屆亞細安成就獎,表彰劉博士對建筑界的杰出貢獻。2001年,劉博士榮獲新加坡建筑師協會金牌獎,同年又榮獲法國巴黎城市獎。 (劉太格博士簡介由其高級助理李雨洲提供) 相關鏈接 走進劉太格的“規劃世界” 觀點一: 長遠規劃的“孔雀”勝過短期規劃的“火雞” 劉太格認為,一座城市如果要長成一只美麗的孔雀,就需要約100年的規劃。如果只是10年、20年的規劃,充其量只能做只美麗的小火雞。在他看來,“如果你想讓城市成為一只大鵬鳥,那就要先有個輪廓,再有器官、細胞,如果先做近期規劃,一個個區域地做,很可能會做出一只只小火雞。而100只小火雞也比不上一只美麗的孔雀。”因此,一直以來,他都將做長遠規劃并保持其穩定性作為規劃成功的一個重要理念。 劉太格表示,規劃首先是對一個城市未來的愿景,怎么認真地把這個愿景體現出來,才是最重要的。“預測你這個城市將來人口是多少,推算市民未來生活、工作、休閑及經濟活動等需要多大面積,就做出一個長遠規劃,將規劃面積進行量化。” 觀點二: 把老建筑當做“紫禁城”一樣精心保護 在劉太格展示的新加坡照片中,不少人看到在現代超高層建筑環抱下,還有不少低矮的老房子。在劉太格看來,歷史是一個城市重要的先天資源之一。每一個城市都應該像對待“紫禁城”一樣保護自己的老建筑、老街區。 劉太格表示,對于很多古都城市的老建筑、老街區,很多地方是成片區分布的,這些建筑群,本身就是一種文化,代表了當時這些城市的社會景象。保護歷史街區,保護古建筑,就相當于保存下了城市的記憶,如果把這些毀掉,整個城市既沒有靈魂也沒有記憶。只有通過一個有遠見的城市規劃,重視對歷史的保護,這樣一個城市才會有自己的靈魂。 觀點三: 像做“蛋炒飯”一樣保持城市功能多樣化 現在中國不少城市的規劃就像在做一份西餐,城市里的居住區、工業區、商業區就像西餐,肉是肉、蔬菜是蔬菜、米飯是米飯,各自功能過于單一,每天大量的人流、車流往來于各個區域,造成了交通的擁堵和資源浪費。劉太格認為這類“西餐式”的規劃,其實讓城市各個分區功能過于單一,在他看來,最好的規劃是“像做中餐的蛋炒飯”一樣,盡量保持城市各個分區內功能的多樣化。 如今的城市規模越來越大,高樓越來越多,對于這種蜂擁而上的“大城市”建設現象,劉太格認為,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身份和定位。他比喻說,大城市猶如富人階層、中等城市是中產群體、小城市就像日常百姓。依據不同的定位,在城市規劃上就要展現出各自的特點。 觀點四: 尊重自然人文讓城市擁有“健康的身體” 劉太格曾形容,規劃師在做規劃的時候,要學會與土地“談戀愛”,要去接受自然環境,要尊重地貌和歷史建筑,這是其本身的獨特性,是沒有第二個城市可以替代的。 一直以來,很多人都以世界名設計師設計的地標建筑為標準,在劉太格看來,這一觀點是錯誤的。在他眼中,真正好的城市,首先是為人們的居住提供最好的城市功能。城市建設好比一個人,城市功能包括生活、教育、休閑、交通等設施周全,布局、運轉有效,就相當于擁有了“健康的體魄”,而自然地貌、文化古跡形成了它的相貌和民族特征,而地標建筑則僅是為它提供了一件服飾。
以新加坡為例,其沒有多少地貌優勢,但在路上行駛卻感覺到新加坡有山有水的美麗,在劉太格看來,這是城市“健康”規劃的功勞,如今在新加坡,不僅有現代化的地標建筑,更是居民宜居的城市,還是一個有獨特自然景觀和歷史文化感的城市。劉太格說,其環境改善了,會有很多人愿意來居住,并且制造了許多就業機會,反而促進了經濟發展,而這也恰是“健康”的城市所帶來的積極影響。(士奇整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