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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杭縣城內，不少頗有歷史的古宅與現代建筑共存
因為一場“城市建設年大會戰”，一座成型于宋代的千年古城的命運，和一群生長于斯的年輕人聯系到了一起。這群80后的年輕人，不僅在網絡上呼吁拯救老城，更公開質疑政府在拆遷過程中的不當程序，甚至依法申請這座老城的城市規劃與文物保護規劃。 “如果有渠道提供幫助，或者愿意支持吶喊，甚至僅僅過來圍觀，我們都鼓掌歡迎。我們分散在世界各地，但此刻我們聚集一起。”年輕的面孔背后，是他們這樣的堅持：我們不是簡單的反對拆遷，可我們也不要盲目的支持政府；我們希望看到合理的調研報告和相對透明的決策。 1 要拆遷了 陳凱，26歲。徐娜，24歲。在6月7日之前，這對將于今年八月，同赴香港讀研的同鄉情侶，生活簡單而快樂。 那一天，身在武漢的陳凱從老家的親人口中得知，曾令他魂牽夢繞的家鄉要進行拆遷了。他的家鄉，是曾經創造了紫金礦業主們暴富神話的福建上杭縣。 “完了，老家的房子可能要被拆掉了，好心痛。”在網上，他向遠在廈門的女友徐娜感慨。據陳凱介紹，自家的祖屋，是一處典型的閩西客家風情民居，已有上百年的歷史。 而這座成型于宋代的千年古城，擁有的不僅僅是礦產和陳凱們的祖居。陳凱通過“采訪”自己的曾祖母得知，縣城老西門原有雄渾威嚴的城墻，城墻上有巨大的土炮，穿梭于老上杭城的人們走累了常會在那兒歇腳。解放后為了“打破城鄉差距”就把百年歷史的城墻城門拆除了。“當年尚未有南門大橋的時候，所謂的‘浮橋’是用船連接成，把江的兩岸相連。夏夜里，我們年輕的爺爺奶奶們就在浮橋邊伴著星空納涼、戀愛。” “斑駁的磚墻、蔥郁的古榕、嶺南的建筑、向南的江水，那暮色下溫柔靜止的歲月，一起見證著老城歷史的變遷。”在微博上，有上杭網友這樣回憶。 而在小到僅有20輛出租車的上杭縣城內，一場“城市建設年大會戰”正在高調開始，“加快城市建設步伐”的口號和標語，隨處可見。上杭縣官方網站顯示，“我縣決定從6月份開始，集中一段時間對客家新天地片區、體育中心片區、上杭大道及杭川公園片區、南門大橋及兩岸片區、工業園區片區等5大組團紅線范圍內實施土地及房屋征收、騰房拆除、用地手續辦理、招商引資、項目建設等任務。”縣長謝海波要求細化分解責任、要嚴格督查獎懲、確保取得實效。 自稱關心公共事務的陳凱，讓家人拍攝了分發到戶的《上杭縣“城市建設年”大會戰實施意見》傳送給他。“第一反應是想看看文件，看看是否有違法、會不會有問題。”仔細研究后，他開始懷疑當地政府沒有承擔起老宅、老街的價值鑒定工作，并公示調研報告；也沒有把相應的規劃文件等公示出來，“有很大的不安全感。” 陳凱說，不要小看那些歷經風雨的老街和民居，走進深深的庭院，里頭有歷史，歷史中有故事，故事里有人……它們永遠在精神的世界里守衛著游子的靈魂，安放著故鄉的味道，也銘刻著祖先的驕傲。 陳凱決定做點什么，徐娜率先表態，“我支持你。” 2 論戰與交鋒 兩個年輕人決定在微博上呼吁，現實里，他們還聯系了其余九名支持者，他們分別來自北京大學、長安大學、哈爾濱工業大學和廈門嘉庚學院。6月7日，陳凱將僅有百余名粉絲的個人微博更名為“拯救老上杭”，包括他在內的十一人，還創建了與微博同名的QQ群。 現實往往比預想骨感得多。7日下午，迫不及待的陳凱在剛剛改名的微博上發布第一條消息，質疑上杭縣的城市建設年大會戰，但僅僅獲得3次支持轉發。 時間一天天流逝，雖然每天都在微博上呼吁，團隊成員也在現實中向師友們奔走請教，但“拯救老上杭”活動激起的回應，被湮沒在了浩瀚網絡中。 轉機出現在19日。前一天深夜，在和女友字斟句酌兩個多小時，并經團隊成員挑刺后，陳凱將新一條微博發布到了網上。19日中午，擁有1400萬粉絲的創新工場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李開復轉發了他們的微博，引爆了連鎖轉發效應。 截至24日，這條連同標點在內共計117字的微博，已被轉發超萬次。和預想的一樣，引來的不僅是掌聲，還有質疑。 “最多的質疑，就是說我們不了解老宅居住者改善居住條件的愿望。”徐娜介紹說。有處在被劃入拆遷范圍的解放路居民給陳凱留言，說目前老屋殘破不堪，面臨隨時崩塌的危險，修繕師傅坦言無法修繕只能翻建。還有人認為，老街、老宅沒有多少文物價值。 對于這些疑問，陳凱他們也一一作了回應。“很多歷經百年的老街、老宅的歷史價值和文物價值政府至今都沒有公示出專業的鑒定報告，這是不可接受的。有居民愿意拿到補償款或者想住在補償后的商品房里改善生活天經地義，但不能因為有些人的想法就忽略其他不想搬走、愿意留住家族回憶的居民的想法。” 在即將被拆遷的解放路506號，76歲的老居民孔先生說雖舍不得老宅，也住不慣樓房，但“拆也沒辦法”，“只是可惜了這些老街老宅……” 陳凱個人傾向于由政府承擔大部分費用在外部修繕、加固、重塑客家傳統民居的特色，內部進行現代化的改造，“加固改造之后不僅沒有危房的問題，而且每個老宅可以變成最具客家風情的旅館、中藥堂等。” 這個26歲的年輕人甚至為官方考慮到了保護老城可能帶來的全縣GDP增幅降低的問題。“長遠來看，保護老城的做法是居民和政府的雙贏。居民不僅能夠住的舒適，甚至還可將老宅部分出租；政府可以借文化牌拉動旅游，盤活商圈，同時能得到更多稅收。” 一個讓陳凱苦笑的插曲是，在“拯救老上杭”的微博被大量轉發時，一個在微博上也關注到此事的親戚將電話打給了陳父，“告狀說我在網上糾結了兩百多人，對抗政府。” 3 沉默的官方 6月21日，在“拯救老上杭”活動引來廣泛關注的第三天，上杭縣官方也在公開議論此事，“轉發九千多，評論也有兩千多了！”縣委宣傳部內，兩名工作人員感慨。 而上杭縣官方網站消息顯示，6月12日，縣委宣傳部網管中心便組織召開“城市建設年”大會戰網絡輿情專題會議，五大組團指揮部辦公室副主任及城建、國土、文體、林業等部門的網評員參加會議。縣領導安排部署了相關網絡宣傳任務。 目前一篇出自縣委宣傳部、題為《魅力，來自堅守》的文章，正被放于上杭縣官方網站的醒目位置。文中透露在2012年，上杭縣委托南京大學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名城古建所對臨江樓地段街區進行了保護性規劃，并對街區內的古建筑進行了現場測繪。同時，委托廈門大學建筑學院對近800米長的解放路老街進行了保護性的更新設計，對沿街范圍內的古建筑進行了測繪和修繕；廈門大學還對上杭古建筑進行了研究并形成了《上杭客家住宅的建筑文化和居住形態》，設計了16套具有客家建筑風格的住宅在上杭縣城鄉推廣。 “文中還提到縣里登記了不可移動文物616處，文保單位68處，可這些被提及的規劃和文物在哪里？官方都沒有公示。”指著電腦上的文字，陳凱一字一句的質疑。16日，陳凱再發博，指出官方存在的六大問題，并希望得到回應。在此期間，陳凱還兩次依法申請公示拆遷和文物保護文件，但目前仍無回應。 截至6月24日，在陳凱等人看來，官方雖然關注到了此事，但具體的應對可謂遲鈍。21日下午，面對到訪的記者，上杭縣委宣傳部相關人士拒絕對網友發起的拯救古城行動表態，也拒絕透露更多信息。截至記者發稿時，上杭縣委宣傳部也未回復本報記者的采訪郵件。 此前有粉絲向陳凱傳話，說上杭縣委宣傳部要與其電話溝通。“我們表示拒絕。一切必須在公開、透明的網絡公共空間里展開辯論和對話。因為涉及公共利益，不是私人問題，不便也不可能進行私下談話。按照法理邏輯，這樣的私下談話可能會涉及到關于利益輸送的‘有罪推斷’。” 最新的消息是，22日晚，上杭網論壇中名為“上杭宣傳信息”的用戶再次給陳凱留言，稱“我們的目標應該是一起共筑美麗杭城，坐下來聊一聊又何妨，溝通也是為了更好地聽取您對文物保護工作提出的可行性意見。” 倔強的陳凱依舊表示拒絕。他說，自己和官方必須保持一個“溝通距離”。“其實，就法理上來說，確實不應該由縣委宣傳部代表官方回應，因為建設局和文化局是主管單位，它們才有對該議題的專業性發言權。”他建議政府開通官方微博，或者讓建設局和文化局開通官方微博，公示相關文件，然后對城市規劃和文物保護的議題給出詳實的解答并出具必要的調研報告。 4 讓改變發生 早起、熬夜，緊湊工作里唯一的空閑，陳凱、徐娜等人全部耗在了網上。“以前差不多十一點睡覺，現在經常熬到凌晨一兩點。”個頭不高的陳凱笑瞇瞇地說，“累，但會堅持。” 讓陳凱興奮的不僅是暴漲十多倍的微博粉絲數，還有一些建筑、法律、文物保護等方面的專家，也參與到了拯救老上杭的活動中來，通過私信或跟帖，為他們支招。這也讓這群年輕人緊皺的眉頭，越來越舒展。 身材嬌小的徐娜向記者表示，很多人認為自己的活動是在阻止拆遷，但她自我評價為“我們沒那么簡單”。“并不是簡單的拆與不拆，也不是簡單的反對或支持拆遷。拆遷，不是由政府說了算，不拆，也不是我們幾個能阻止。” 而在陳凱看來，他們有熱情在微博上提供一個平臺，希望公眾都能參與進來討論。“我們秉持理性而客觀的態度，并且讓思辨和討論在現行的法律框架下進行。一個公共決策的過程中，必須有學界、媒體、民眾和政府的聲音。我們不是簡單地支持或者反對上杭縣政府的城市建設方案，我們要看到一個科學合理的調研報告和相對透明的決策、論證的過程。” 6月20日，此前態度一直頗為溫和的陳凱，在微博上開始著急。他直言當地政府沒有一個現代化的規劃目光和文化的遠見，只知道蓋高樓，全中國的高樓還不夠嗎？上杭這樣同質化的高樓建筑憑什么跟大城市競爭？！“不少朋友想來上杭就是為了一些老民居、城關老教堂，他們都當成寶貝一樣不斷拍照。我們手捧寶貝卻當成垃圾一般扔掉，我只能說太可惜、太遺憾了。” 他甚至想象出了這樣一幅畫面：上杭縣有千年的歷史，如果保護完好，今天的上杭城里可以有唐代的縣衙、宋代的民居、明代的牌坊、清代的市井、民國的老集市、解放時南門的浮橋……那么這個千年古城會煥發出多大的光彩和魅力啊！ 這個出身信息工程專業，卻能熟背不少尼采、康德名言的年輕人，自稱并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想做一個有人文情懷的理性主義者，“有勇氣來運用理性。”陳凱說，自己也做好了失敗的準備，現在，他在微博上尋訪攝影家，希望能為岌岌可危的古宅老街留影紀念。“做這件事不是單純為了成功，而是為了參與。” 20日，陳凱在QQ群中對自己的組員說，節省好你們的心力和體力，將來的路還很長，世界上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要付出很多努力。 讓改變發生，這是陳凱的QQ簽名，事實也的確如此。上網查看了兒子的微博文字后，陳父也由原來的擔憂轉變為支持，6月15日，他發來了四個字的短信，“爸支持你”。而那個曾向陳父告狀的親戚，也不再認為陳凱在“對抗政府”，就在幾天前，他也悄悄在微博上轉發了那條“拯救老上杭”的微博。(應受訪人要求，文中陳凱、徐娜均為化名) （編輯：劉堃茹） (責任編輯：白雪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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