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片 本報記者 劉紅杰
人生第一次給80位市長寫信,意料之中的失望如期而至。雖然事先早有心理準備,但湖南常德市環(huán)衛(wèi)處宣教中心主任劉波依然抱著僥幸的心理繼續(xù)期待——有一天,哪怕有一位市長回信也好。
劉波的信是寫給中國七大流域干流80座城市的市長的,建言建設“海綿體”城市,以減少城市內(nèi)澇,科學利用水資源。
為中國的城市做點什么
7月14日,常德市微雨斜落,細風飄搖,一個難得涼爽的夏日。劉波緊盯著茶杯中慢慢回旋著下沉的茶葉,顯得有些落寞。
5月4日下午,已經(jīng)“奔五”的劉波走進武陵區(qū)下南門郵政營業(yè)大廳,一次性寄出了80封掛號信,試圖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下雨時到城市去看海”的現(xiàn)狀。
“我當時想,如果一切順利,這些信會在一周內(nèi)送到長江、黃河、珠江、海河、淮河、松花江、遼河七大流域干流80座城市市長的辦公桌上,但截止到今天,兩個多月過去了,我沒有收到一位市長的回復。”
給80位市長寫信,劉波并非心血來潮,而是長久以來目睹的事實深深觸痛了他的內(nèi)心深處。“現(xiàn)在,城市同質(zhì)化越來越嚴重。比如說,南北方城市應該有明顯的氣候差別,但北京38℃,長沙38℃,廣州也38℃,城市的熱島效應越來越嚴重,當然,這里可能有全球氣候變暖的因素。”
在很多城市規(guī)劃中值得驕傲的高樓,在劉波看來未必是什么好事。“樓房越蓋越高,每個城市都恨不能超越別人,樓的方向和位置也缺乏科學規(guī)劃。眾多的高樓密密麻麻,像筒子一樣把城市罩住,擋住了季風的流向,導致熱量聚集在城區(qū),加劇熱島效應,城市中心的溫度往往比郊區(qū)高兩三度。”
對這些問題,從事環(huán)衛(wèi)工作的劉波已經(jīng)研究了多年。
更讓劉波憂心的是,高速發(fā)展的城市經(jīng)濟忽略了生態(tài)。“很多開發(fā)商把河道填掉,河流成了斷頭河,蓄水能力減弱,下雨后很容易形成地表徑流,加劇內(nèi)澇。再加上城市硬化面積擴張,城市地下管網(wǎng)破損、斷裂等原因,城市生態(tài)系統(tǒng)應對極端氣候條件的能力普遍降低。濟南的‘7·18’特大暴雨,城里水流成河;武漢大雨,網(wǎng)友調(diào)侃去武大看海,都是‘城市病’的表現(xiàn)。”
于是劉波很想為中國的城市做點什么。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充其量是個科級公務員,根本無力改變什么,于是,我想到了給市長寫信,如果能實施全流域的頂層管理,開展城市生態(tài)修復工作,就能推動城鄉(xiāng)水資源領域的健康、可持續(xù)發(fā)展。”
他花了兩個月時間收集資料,精挑細選了80個城市,在每一封掛號信上寫上市長的名字,然后滿懷希望地寄出去。
寧愿相信市長們沒看到信
寄信的時候,劉波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他相信,市長們會認同他的看法。在《中國七大流域干流城市市長宣言》中,他起草道:七大流域干流各城市政府以2012年城市硬化面積為基準,從2013年起,每年減少城市硬化面積3%至5%;從現(xiàn)在起,以建立“海綿體城市”為切入點,有步驟地開展城市生態(tài)修復工作。
他甚至自信滿滿地提出,在2012年5月30日前,如有超過60%的城市回復同意,此宣言生效。他將把宣言交給國務院及國家有關水資源管理組織備案,并擬建議第三方機構對宣言中的一些實踐內(nèi)容進行跟蹤評估。
當然,他自己也知道,市長不回信是意料之中的事。“原因很多。也許秘書認為不重要,沒有交給市長,他沒看到;也許他看到了,但由于了解不多,認為我的建議不能用等等。兩者相比,我更愿意相信市長沒有看到。”
劉波念念不忘想要打造的“海綿體城市”,就是像海綿一樣不需要水的時候能吸收水,需要水的時候能擠出水。“小時候在城里的河中能抓到魚蝦,現(xiàn)在不能了,為什么?因為水資源枯竭或被污染了。”
作為常德市江北水系綜合治理辦公室項目協(xié)調(diào)員,劉波并不是一個城市水管理領域的門外漢。自2006年起,劉波擔任這一歐盟資助項目的中方協(xié)調(diào)員,多年與德國、荷蘭等歐洲國家城市水環(huán)境和相關專家的接觸,以及親赴國外考察的經(jīng)驗讓他發(fā)現(xiàn),國內(nèi)外對待城市水資源的觀念有很大不同。
“國內(nèi)的理念是給排水,國外是海綿體城市,雨水不能隨便排走。北京去年的一場暴雨,流走的水相當于一個密云水庫;濟南年均降雨量大概600毫米,完全可以補充泉水地下水源,但現(xiàn)在仍天天保泉。”
劉波說,因為路面硬化后會嚴重影響雨水滲透率,歐盟對雨水滲透有規(guī)定,開發(fā)前后雨水滲透率變化要控制在1%以內(nèi),小區(qū)業(yè)主在自家門口空地做硬化,要交雨水排放費,如果綠化,就不收費,鼓勵老百姓行動起來。
“我們現(xiàn)在的綠化帶相當于城市中的盆景,沒有生態(tài)蓄水功能。應該把綠化帶邊上高出路面的石頭打掉,讓水流入綠化帶,綠化帶下面是蓄水池。城市社區(qū)建筑物、道路、停車場、廣場、公園等公共設施,都應該具備蓄留雨水的生態(tài)功能。”
雖然飽受內(nèi)澇之苦的武漢等城市已經(jīng)開始試行透水磚等提高雨水滲透力的措施,但劉波認為這還只是小打小鬧。他認為市長們應該有決心把自己治下的城市變成“海綿體城市”。
選擇官員作為傳播方向
做這件事情,劉波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這超出了我的本職工作,但和我的本職工作有關系,我想做一個理念的啟蒙者和傳播者,盡自己對社會的一份責任。”
劉波說,很多事情的解決,需要人們觀念上的轉變。“我給80個市長寫信,就是要做一個傳播者,把海綿體城市的理念傳播給他們。我選擇了官員作為傳播的首要方向,是因為他們把握著城市發(fā)展的方向。”
周圍的人給了劉波大力的支持與鼓勵,這讓他很欣慰。“沒有人說我神經(jīng)病,也沒有人說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說明大家關心國家的熱情比較高漲。”
劉波承認,先進的理念被大家接受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但他希望這個過程越短越好。“湖南人是比較有擔當精神的,像毛澤東等老一輩革命家。”他有些驕傲地說。
在劉波看來,理念不是空想,它存在于實實在在的細節(jié)中。“比方說,一個環(huán)保官員天天號召節(jié)能減排,他自己有沒有計算過,他的汽車排量,他辦公室的空調(diào)、燈光,他抽的煙、喝的酒,加起來的CO2排放量是否做到了節(jié)能減排;一個城市號召綠色出行,但官員沒有騎自行車上班的,甚至專車專人接送,如何讓老百姓心服口服?”
他承認,理念不是靠嘴上說說就能讓人接受的,要有接受理念的動力和壓力。“目前對官員的考核機制,做生態(tài)很難做出政績來,至少不如鋼筋水泥來得快。大家都在建高樓,讓城市越來越熱,很少有哪個市長想著把自己的城市建得涼快一點。”
劉波不看好那些光忙著建高樓的城市。“美國部分城市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空心化的問題,再過30年左右,現(xiàn)在60歲以上的人口將會出現(xiàn)斷層,幾億人口將會消失,勞動力將短缺,也許就連掃大街的人都沒有。房多人少,資源型的鋼筋混凝土能夠讓城市發(fā)展下去嗎?”
在從長沙去常德的路上,記者路經(jīng)湘江大橋時,看到一位失意者蹲在橋欄桿上,有跳江的意向,警察和路人圍了一圈。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應該是沒有找到與他人溝通的方式。我給80位市長寫信,其實就是一種溝通機制,我希望以這樣的方式把我的理念傳播出去。”劉波說。
信件石沉大海的結果似乎讓人有些尷尬,劉波投石問路的舉動不知能否換來回音。劉波不知道80位市長如何看待他,但無論是多此一舉還是人微言輕,他都希望得到回復,哪怕只表達一個態(tài)度也好。
記者離開的當天早上,劉波特意帶記者去品嘗了一下常德米粉,辣辣的湯讓人通體舒暢,出了一身熱汗,店里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鼎沸的人聲,讓人一下子覺得生活紅紅火火。窗外,仍舊細雨飄飄。
“我就是想讓你看一看,忙碌的早晨拉開了人們一天勤奮生活的序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我們將來能更好地享受生活,我絕不放棄等待。”劉波擦了一下額頭的汗,大口大口地吃著米粉。
(責任編輯:白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