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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國良 蘭州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蘭州市首批政策研究咨詢顧問，蘭州新區決策論證專家。
東方早報：在這一輪的國家新區爭奪戰中，蘭州的勝出似乎令人意外。
倪國良：唯一的解釋，就是蘭州新區的建設契合了國家的戰略意圖。
首先，從全國經濟布局和區域平衡發展的角度看，蘭州新區的“晉級”，將對支撐西北區域發展以及協調全國區域經濟格局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同時這也是國家擴大向西開放戰略的需要。
第二，在東西部差距擴大的背景下，西部各省區都面臨超前發展、跨越發展的任務。如何實現西部地區的跨越發展，必須要有戰略支點。蘭州新區的設立對于整個西部地區探索轉型發展，對于整個國家摸索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特別是西北傳統工業城市探索轉型發展的路徑，具有典型的試驗和示范意義。
第三，蘭州所處的地理方位和這一地區相對集中的資源稟賦，使得新區的發展對于中國西北腹地的帶動、輻射作用難以替代。
第四，蘭州新區晉級，對國家構建“西蘭銀（西寧、蘭州、銀川）經濟圈”，具有中心驅動的作用。
最后，這一決策對甘肅省、蘭州市實現社會經濟跨越發展具有轉折性意義，對于甘肅省擺脫經濟總量居于全國后列、蘭州市擺脫經濟總量居于全國省會城市后列，具有關鍵影響。
東方早報：您說新區的決策是被蘭州的歷史和現實“逼出來”的，那是怎樣的歷史與現實？
倪國良：這幾年，好多人說蘭州發展很快，因為大廈林立。很多外地人來了，感嘆蘭州的高樓大廈甚至不比上海、北京少多少，為什么？因為蘭州“兩山夾一河”的地理條件決定了它沒有向外擴展地域的可能，只能在這個狹小的區域發展。
這種地理條件也決定了自然環境的惡劣，大氣污染極為嚴重。嚴重到什么程度？很多年前，美國的間諜衛星偵察發現中國大城市中的蘭州消失了，以為中國有什么特殊的辦法在隱蔽這座城市，搞核武器或者其他什么試驗。
蘭州是一個資源加工型城市，由于國家產業政策的調整，建國初期布局在蘭州的重化工業這么多年來，也一直沒有實現轉型。隨著城市規模的不斷擴大，工業基礎設施的建設，蘭州已經沒有辦法再容納在這個地域空間發展的需要了。不夸張地說，這座城市已經面臨變成一座“廢城”的嚴峻形勢，這是一個客觀現實。
東方早報：所以，為了改變這種狀況，蘭州進行了長達30年的痛苦探索。
倪國良：是的。1981年，胡耀邦來蘭州視察，南北兩山都是光禿禿的，整個皋蘭山上只有一棵樹活著。他說，這不行，黃土飛揚、氣候惡劣，根本不適宜人類生存。于是，他動員全國各省向甘肅送樹種，派出空軍力量撒樹種，但這些南方樹種并不適宜高原環境下的生長，存活率很低。
所以三十年里，蘭州市政府首先要解決的是南北兩山的綠化、改造小氣候的問題。于是，動員各個企事業單位，把山頭分包下去，各個單位要自己出錢，負責把承包的山頭綠化。我們蘭州大學也分了一個山頭，每年新生入學都要上山勞動。各單位還要自己投資搞管道把黃河水引到山上去。到今天，南北兩山終于基本綠化了。
但這仍然改變不了重化工業的嚴重污染，所以1990年代又在蘭州東面的大青山搞過一個大工程，就是把山炸開，讓空氣對流。結果山挖了一半，依然改變不了蘭州的氣候并且破壞了當地的生態，還惹來了很多經濟上的糾紛，案子一直打到最高人民法院，打了十幾年。
所以說，前二十年，蘭州主要是要解決生態環境惡劣的問題，而最近十年要解決的則是發展空間的問題。因為進入21世紀，國家西部大開發戰略的實施，又給了蘭州新的定位和任務。
東方早報：“蘭白經濟一體化”的嘗試，為什么也不能破解蘭州跨越發展的命題？
倪國良：一是行政建制上平級、互不隸屬。省里的態度也只是由合作中涉及到的相關部門進行協調，看實踐的效果。所以雖然兩市簽訂了很多合作協議，最后也不了了之。
第二，從深層次一體化的實踐來看，當初就沒有搞清楚，兩個城市在工業產業方面根本無法融合、一體化；白銀市是一個典型的資源開發型城市，挖銅挖礦，資源枯竭型城市。蘭州是加工型城市，本身沒有資源，但它是石油加工業，都是屬于第一產業部類的。這兩個產業無法形成鏈條，而真正要形成產供銷一體化鏈條的每一項技術改造的成本都是天方夜譚。就是說根本無法在工業經濟上形成一體。
所以我當時就建議，工業一體化理論上可以談談，實踐中沒有幾十年根本見不到成效。搞一體化，投入最小、最容易、行政手段最有效的應該是農業經濟一體化。黃河蘭州段到白銀段有400公里，這一代是高原夏菜生長的重要基地，因為日照時間長、砂質土壤非常適合夏菜種植。
你把這一帶農民組織一下，成立互助組，打破地域概念，產供銷連成一體，不是很容易嗎？后來蘭州市委領導是做了批示、農業部門專題研究過的。國家農業部也投入了65億元在這里打造西北農產品生產基地。但是農業總量小，怎么也改變不了蘭州經濟總量落后的現實，對蘭白一體化來說，也沒有實質意義。
東方早報：蘭州新區選址秦王川是唯一的選擇嗎？
倪國良：選擇秦王川進行了多次論證，幾次重要的會議我都參加了。論證的主要問題是有沒有可行性？這么大的工程要花多少錢？地方財政有限，中央財政會給支持嗎？還有就是秦王川離蘭州城區偏遠。
我當時在會上提出兩點意見。第一，還有沒有別的地方選，如果有，我個人不主張把新城放到秦王川。一是離騰格里沙漠延伸的地方非常近，我們國家的沙漠化速度非常快，如果解決不了沙漠化的問題，終有一天這座城市會被沙化的，就像民勤一樣。離沙漠只有20多公里，一場大風就吹過來了。
第二就是水的問題，引大（大通河）入秦的水可以滿足100萬人的工業和生活用水。隨著城市的發展人口的增加，用水問題將是困惑新區的長遠問題。秦王川的用水即黃河水，并不是甘肅省或者蘭州市可以調配的，必須通過黃河水利委員會。如果你截留了，下游就可能斷流。
東方早報：新區面臨的挑戰在哪里？
倪國良：新區的一個定位是承接東中部產業轉移的示范區，這恰恰可能是新區今后最大的挑戰。因為，盡管我們主觀愿望上希望吸收先進技術和高新產業項目，但我們面臨的更多的問題是，從東中部轉移出來的第二產業和高污染產業，我們選擇要還是不要？
新區規劃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水城的規劃。產業聚集區、行政辦公區、居民生活區都建在湖上，這在中國北方是無法想象的壯麗圖景。不過，從長遠來看，這又突出了水的問題。
另外，沙漠化問題還是全球性課題，到目前為止，我們并沒有解決它。而由于離沙漠很近，新區需要持久的生態屏障和有效應對沙漠化的系統工程。
還有，雖然上升為國家級新區，但國家給的更多的是政策，這么大規模的基礎設施建設，資金問題始終是一個困惑。
(責任編輯：白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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