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轟轟烈烈的大同造城運動遭遇了瓶頸:城市拆遷、建設放緩,拖欠巨額工程款。
根據大同造城運動的規劃,古城內要全部建成仿古建筑。然而新修建的古城墻內部,還有半數以上待拆遷的老房子,大同造城運動的步伐在放緩。 曾經轟轟烈烈的大同造城運動遭遇了瓶頸:城市拆遷、建設放緩,拖欠巨額工程款。分析人士認為,這樣的事實背后,或許有最初城市規劃的問題,但大同作為資源型城市在經濟轉型過程中出現的財政吃緊的情況也不可忽視 法治周末見習記者 劉子陽 “大同這幾年的變化太大了,每次回家都有不一樣的感覺。現在的大同和5年前簡直是兩座城市,開車出去我連路都找不到。”王宇是土生土長的大同人,常年在外地上學,對于大同的變化感受很深。 在從北京去往山西省大同市的汽車上,王宇和法治周末記者聊起了家鄉的變化:“這幾年來大同旅游的人比以前多了。古城區進行了大范圍的改造,不少樓房和平房都被拆了,改成了仿古建筑,短短幾年內大同市完成了一次人口的大遷移。” 據法治周末記者了解,大同市的這一系列變化是從2008年開始的,這一年,大同市前任市長耿彥波掀起了規模空前的、以“名城復興”為目標的“造城運動”。 如今,大同新城區的氣派程度甚至超過了山西省的省會城市太原。大同的一位出租車司機指著新城區一些建筑告訴記者:“前兩年這里都是農村,現在卻成了市中心。有些工廠也被拆了,大同的很多出租車司機都是從這些工廠下崗的工人。” 經過5年的城市改造,大同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一些問題也隨之浮出。法治周末記者在調查中發現,造城運動涉及到的許多城建工程的工期一拖再拖,不少工程完工后工程款也不能到位。據實際施工的幾位包工頭向法治周末記者估算,僅魏都新城一個小區,政府拖欠的工程款就高達3億元。 造城速度放緩 站在大同的古城墻上有一種穿越時空的感覺。城墻內是仿古的建筑,而城墻外則是現代化的樓房,給人造成很大的視覺沖擊。 古城四面隨處可見高聳的塔式起重機和腳手架。據當地人介紹,如今很多工程已經完工,和以前相比這里工地已經少了很多。而前兩年幾乎整個城市都在施工。 古城墻上的工作人員告訴法治周末記者:“古城墻從2008年開始修建,全長7.24公里,目前只有西城墻還在修建之中,其余部分按照明代大同城規制已經完工。” 據法治周末記者了解,大同古城墻的修復工程十分浩大,每一面城墻都高14米,下寬18米,上寬14米,有望樓12座、控軍臺兩座、角樓兩座,箭樓、月城、甕城各一座。 古城墻的工作人員介紹說:“古城內的全部現代建筑都會被拆除,目前古城里的建筑已經有三分之一改造成了仿古建筑,建筑的風格類似于北京的四合院。未來里面的學校也都會遷出去,但仍會有3萬至4萬人在古城居住。” 修復古城墻僅僅是“名城復興”的一部分。2008年大同市前任市長耿彥波上任后,計劃5年內在城建上投入500億元,以“一軸雙城 分開發展”為總體規劃,以市內的御河為軸,對河西的古城進行整體恢復性保護,對河東的新區進行現代化建設。其中古城修復工程包括修復只剩一層土坯的古城墻,重修鐘樓、代王府、華嚴寺、善化寺、文廟等建筑,拆除古城內的現代建筑等,這涉及8萬至10萬戶居民的拆遷。 幾年前在形容大同城市形象時,當地人經常調侃道:“污水基本靠蒸發,垃圾基本靠風刮,游商基本沒人抓,市容基本無人夸。” 現在經過“造城運動”,大同市民的生活環境的確得到了很大改善。 說起以前的大同年近七十的楊先生告訴記者:“以前的大同小區管理混亂,垃圾亂倒,我的孫子出去上大學后都不愿再回大同。現在不同了,孩子也愿意回來發展。” 但如今記者卻看到,大同的城市改造運動卻遇到了瓶頸,古城區的拆遷工作進展緩慢。 比如,根據《大同市人民政府關于古城東南隅古民居(三期)、天主教教堂修復工程及周邊環境綜合整治工程房屋征收補償方案》,大廟角街被納入天主教教堂修復工程及周邊環境綜合整治工程征收范圍,征收時間為2012年8月20日至2012年9月19日,但至今仍然沒有進行。 而在大同調查時,記者也看到,目前的古城修復工作只完成了一小部分,古城內大部分建筑仍是低矮的平房,只有古城南面的建筑已基本修復完成。古城小巷內的道路也崎嶇不平,在里面行走不時會飄來陣陣臭味,有些平房的門窗破損,有些房屋被拆了一半放在哪里,顯得有些蕭條。 知情人士透露:“之前說要拆遷,但政府資金跟不上,有的住戶都已經搬出去住了,但由于遲遲未拆又搬了回來。還有的住戶對房屋進行了簡單的修繕,看來一時半會是不會拆了。” 高額工程款被拖欠 根據大同的造城規劃,古城區很多居民要搬遷出去。這就使得大規模的居民需要安置,保障性住房工程就成了大同“名城復興”的重要組成部分。 但包工頭喬八斤告訴法治周末記者,如今保障房工程沒人敢接,因為現在很多工程完工后施工方拿不到工程款。 記者乘車來到了大同市一處保障房小區魏都新城。這里共有住宅樓248棟,還有一些附屬公共設施,總建筑面積112萬平方米,可容納住戶1萬余戶,是大同造城運動中的重要回遷安置項目。 魏都新城的包工頭趙國一對法治周末記者說,目前他手上還有“5大2小”7套商鋪沒向政府交房,其中一間商鋪就是他現在的“家”。記者看到,趙國一的“家”中只有一張床和兩把椅子,地上滿是煙頭。 趙國一說,如果參照同期、同類建筑的決算價格,他總共應拿到2400萬元左右的工程款。但從2010年迄今他僅僅收到工程進度款620萬元。 “我已經在這兒住了兩年,有家也不能回,怕人追債。只有過年的時候在家呆上一個小時。”趙國一眉頭緊鎖,“我之前掙的錢已經全墊到這個項目里,還借了200多萬元的高利貸,每個月光利息就要6萬元。” 記者了解到,趙國一在魏都新城承建了6棟樓,接近2萬平方米,去年就已經實際交房了,但直到現在仍沒有拿到政府給出的決算價格。 “決算價格出來后政府就要給錢,但感覺政府沒那么多錢。”魏都新城另一位包工頭蘭巨寶告訴法治周末記者,“一個工程沒掙到錢不說,還虧了300多萬元,目前還有部分人的工資和材料款沒有結清。” 拖欠工程款的小區不只魏都新城。御東新城包工頭周先生、惠民里小區的包工頭喬八斤、董藝萍也向記者反映了同樣的情況。 喬八斤介紹說:“惠民里小區2009年年底就已經完工了,但目前為止工程款只結了70%。這些年掙的400多萬元全墊了進去,還借了60多萬元的高利貸。” 知情人士向記者透露:“像魏都新城這樣工程款被拖欠的小區至少有7個,其中御東新城的欠款最多。這些小區被拖欠的工程款加在一起超過100億元。” 法治周末記者試圖向大同市政府核實情況,但并未獲得政府負債及造城運動欠款方面的相關數據。 中投顧問產業與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扈志亮認為:“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為在造城運動中,整個資金鏈上最大的風險都是由施工方承擔。因為施工方都是先墊付資金進行開工,資金不夠得設法找銀行借款或是其他渠道融資,又進一步加劇了風險。” 工程款誰來還 “房子蓋好、工程款拿不到的情況太普遍了,只要是保障性住房工程大致情況基本相同。”董藝萍也是一肚子苦水,“欠款的事實是毋庸置疑的,但拖欠的工程款卻不知找誰要。” 實際上據記者了解,大同市政府和這些包工頭之間并沒有合同關系。以趙國一為例,魏都新城保障性住房工程建設合同中的“甲方”是大同市城市建設開發公司(以下簡稱“城開公司”),合同的“乙方”是北京中關村開發建設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關村建設公司”),是中關村建設公司將一部分的工程分包給了趙國一。 在施工過程中,趙國一墊資進行工程建設,中關村建設公司為其提供資質、賬戶、稅務登記號等各種工程所需正式手續,出面與甲方溝通,并從工程款中扣取比例不等的“管理費”。 “我多次與中關村建設公司方面進行溝通,作為法律上的乙方,中關村建設公司也曾多方協調,但無濟于事。”趙國一告訴記者,“我也曾找城開方面索要過欠款,但對方將我趕了出來。” 法治周末記者來到城開公司總經理王一明的辦公室,關于記者提出的問題王一明選擇了回避,此后匆匆離開。 但此前王一明接受媒體采訪時曾表示,城開公司是市政府的獨資公司,一切按政府指令執行,依靠政府投資,完成建設任務;公司在資金、材料等各方面“可以說都沒有自由度”。 北京盈科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王龍興律師告訴法治周末記者:“在這種情況下,趙國一可以起訴中關村建設公司和城開公司,索取工程款。從法律上看,政府是不需要承擔責任的,因為城開公司作為國有獨資公司是獨立的法人。但實際操作中考慮到社會影響,政府并不會坐視不理。” “現在很多地方政府都存在保障房工程款的拖欠,我們也經常會遇到類似案件。”王龍興解釋說。 城市規劃遭質疑 大同市前任市長耿彥波由于對城市改造的力度很大,被人們稱為“造城市長”。除此之外他還有很多綽號,喜歡他的市民稱他“耿菩薩”,但也有市民諷刺他是“耿拆拆”。 不可否認耿彥波在任期間整個大同的面貌煥然一新。但這樣的景象背后,前述文中提到的工程放緩、工程款拖欠等問題,也不可回避。 扈志亮認為:“由于離任市長采取大躍進式的‘造城運動’,致使當下債務危機頻頻升級,資金鏈緊張是必然的事情。在規劃之初,資金風險就是最重要的三大風險之一。但決策者沒有按照預算做好每一步的規劃,而是盲目地全線開工,才釀造成政府無法買單的后果。” 8月12日上午,不少大同市民來到政府門口“散步”,而當天在大同市委門口,也有接近20人“靜坐”。 一位負責信訪工作的民警告訴法治周末記者:“這些人經常上訪,我們有50人左右常駐政府門口維持秩序。而這種情況這幾年才出現,上訪的原因很大一部分跟城市改造有關。” 在采訪過程中記者了解到古城區分為平房和樓房。平房都有幾十年的歷史也比較破舊,因此住平房的人希望拆遷。但很多住樓房的人對拆遷補償方案并不滿意,問題集中在不給地段補償,不給裝潢補償,不區分原住房層次和朝向,且先拆遷后安置。 位于古城區南城墻下面的新勝苑小區里就有不少居民不愿拆遷。 “10年內我們已經搬了兩次家,有接近1300戶是從原來的仿古街拆遷安置到新勝苑小區的。如今又要拆遷,政府沒有長遠的規劃導致我們搬來搬去。”新勝苑小區的王先生告訴記者。 “沒有裝修補償,地段補償也沒有,我們當然不愿意搬。但現在的新勝苑小區斷水、斷電、斷氣已經沒法居住。”王先生告訴法治周末記者,“有一部分住戶被安置到了魏都新城,但都是毛坯房需要重新裝修,有些安置房沒有完工,拆遷戶只能暫時租房居住,雖然政府給予一定的租房補貼,但也給我們造成了不便。” 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孟延春告訴法治周末記者:“城市改造要根據每個城市的具體情況而定,居民的需求、施工的周期都要考慮進去。” 經濟轉型下的高負債 今年2月,耿彥波調離大同時,大同市民發起了“簽名留人”的活動,有人擔心他一走,造城運動中的工程就要爛尾了。 現任大同市市長李俊明后來作出“五個凡是”的承諾,其中包括“凡是已經開工的政府工程,要全力保障,加快推進,不允許出現半拉子工程;凡是已經開工、手續完備的政府工程,要認真履約,按進度撥款”。 然而,如今趙國一等包工頭的工程款被拖欠是不爭的事實,分析人士認為,這背后也反映了大同財政吃緊的問題。 事實上,根據《大同市城市空間發展戰略規劃》(2008-2030年),通過城市改造打造世界文化遺產旅游城市是經濟轉型的一個重要方式。而公開資料顯示,大同的旅游業按照“一主兩翼四產業”的思路發展,即以名城古都為主體、以云岡石窟大景區和北岳恒山大景區為兩翼,發展四大旅游產業。 大同與神木、鄂爾多斯等資源型城市相似,隨著煤炭資源的日趨枯竭、近年來煤炭經濟的不景氣,大同市經濟發展的形勢變得嚴峻,經濟轉型迫在眉睫。 扈志亮告訴記者:“煤礦行業為大同貢獻了很高的GDP,是當地的支柱產業。這兩年行業的不景氣使原先的計劃全部瓦解,加速了資金風險的來臨。大同希望憑借當地旅游資源發展第三產業,降低對煤礦資源依賴產業的比重。” 前任市長耿彥波在推行造城運動時,提出了“三名一強”(文化名城、旅游名都、生態名邑、經濟強市建設)的戰略目標,冀望通過城市改造每年為大同帶來300萬游客。 事實上城市改造的確為大同的旅游業到來了提升。 大同市發改委向法治周末記者提供的數據顯示:“文化旅游產業快速發展,今年上半年,全市接待入境游客10.87萬人次,同比增長10.28%;接待國內旅游者955.65萬人次,同比增長21.59%,國內旅游收入81.06億元,同比增長21.84%;旅游總收入累計83.68億元,同比增長21.42%。” 但旅游產業的發展并不足以抵消煤炭行業低迷給大同帶來的影響,也未能為大同帶來足夠的財政資金以支撐其造城運動。 現任大同市長李俊明曾在接受采訪時表示,煤炭是大同市的支柱產業,大同煤礦一個企業對財政總收入的貢獻率達40%。然而煤炭市場變化很大,對大同市的影響可以說舉足輕重,政府負債壓力也非常大。 但從5月24日批準的《關于大同市2012年全市和市本級財政預算執行情況及2013年全市和市本級財政預算草案的報告》(下稱“報告”)中,大同的財政情況可見一斑。 報告顯示,2012年,大同市公共財政預算收入完成80.3億元,全市公共財政預算支出執行則高達186.6億元。到2012年年底,全市財政凈結余為累計赤字28074萬元。 發改委的知情人士告訴記者:“大同在城市建設方面落下了很多課,就像是一個學生,如果想提高成績就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大同負債用于基礎設施建設,是在為今后的發展打好根基。” 扈志亮則有不同看法:“在城市設計的過程中,大刀闊斧能夠迅速實現目標。但是現實中面臨著資金約束,一旦出現資金問題很容易造成各項工程都停在半路上,所以按照循序漸進的模式,完成一個工程再計劃下一個工程,能夠集中力量提高效率,資金風險也更可控。” 煤炭重鎮大同,在未來包括造城運動在內的經濟轉型中,需要思考和面對的問題還有很多。法治周末 (責任編輯:白雪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