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下旬的一天,快一個小時過去了,華強的魚漂動都沒動,他索性把魚竿扔在一邊,坐在電動車上抽起了煙。天快黑了,對面一位戴著遮陽帽,穿著馬甲,全身專業裝備的釣友,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華強釣魚的地方就在一條河道連接東湖的河道口,旁邊就是武漢年輕人喜歡出沒的歡樂谷和正在裝修的樓群,一片華僑城新樓拔地而起。東湖湖水幽綠,漂浮著水藻、死魚和垃圾,魚兒躍出水面的浪花聲和不遠處水鳥的鳴叫,打破了這一片死寂。 “大江大湖大武漢”,是武漢城市形象宣傳片中最讓人耳熟能詳的一句話。江湖水系發達,毫無疑問是武漢最引以為豪的特點之一。然而,隨著這些年來武漢城市規模的快速擴張,以湖泊眾多而聞名的武漢,湖泊不斷被污染、蠶食,有的湖泊甚至因為填湖而徹底消失。 而在現存的這些湖泊中,能達到可以飲用水質的湖泊屈指可數,剩下的多是四五類水質,這種水質別說飲用,就連游泳也不適合。 現在武漢仍在快速城市化階段,隨著“大武漢”的復興,人口、產業不斷集聚,城市不斷發展,城市水系尤其是湖泊受到的侵蝕仍在繼續。雖然推出“湖長制”、劃定紅藍綠線、出臺湖泊保護條例,但在房地產經濟與土地財政裹挾下,武漢的填湖工程仍在持續。而招商引資以及承接的轉移產業,也在加速工業化進程。工業與城市生活污染雙重夾擊之下,湖泊的污染難以根治。 武漢只是中國當前工業化、城市化進程中的一個縮影。它的典型性在于,在一個江湖水系發達的城市,我們更能清晰地看到當前中國的城鎮化歷史進程和城市治理模式對水系和生態造成什么影響。其中的經驗與教訓,可供仍在加速的中國城鎮化參考借鑒。 1. 從飲用水源地淪為臭水池 在武漢眾多的湖泊中,水質能達到飲用標準的湖泊數很少。 以前武漢的水源地都是城中的湖泊,就近從湖泊取水。然而,隨著湖泊污染的加劇,大部分湖泊水質降到五類、劣五類,一到夏天就散發著陣陣惡臭。武漢市民的飲用水源地也從湖泊轉到了長江、漢江。 這一轉折,發生在武漢湖泊污染最嚴重的2000年左右。“那時候武昌的湖水沒法吃了,于是湖改江,從江中取水。”湖北省社科院副院長秦尊文說。 水利部長江委員會長江科學院副院長陳進對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現在武漢市基本上沒有二類水的湖泊,可能有些湖泊局部地方有二類水,武漢大部分取水口都是在長江,因為湖泊的水污染還是很嚴重。 武漢的湖泊主要有三個污染源:點源污染主要是一些排污口,面源污染則是含有化肥、農藥的農業用水以及大氣中的粉塵通過降雨落入湖中,而內源污染就是湖泊底部長久積存的污染物質不斷向外揮發釋放造成的。 對于武漢來說,一個特殊情況是大氣污染也是造成湖泊污染的一個元兇。由于水域面積廣闊,占到全市面積的25%,而武漢霧霾天氣多,空氣中的污染物往往通過首場暴雨流入湖中,造成較為嚴重的影響。 當然,城市湖泊的主要污染來源,不外乎工業廢水和生活污水。 作為老工業城市,中央曾經在武漢布局了武鋼等大量重工業企業,又引進了80萬噸乙烯項目。2005年之后,隨著武漢的“騰籠換鳥”,工業污染有所減緩,核心市區原則上不準新上工業項目,很多老的重化工企業分散外遷,有的甚至搬遷到外地。 不過,工業企業對湖泊污染的威脅并未徹底解除:隨著近幾年來中國的產業格局調整,一些沿海企業內遷,中部則是重要的轉移產業承接地。因此,武漢當地很多專家擔心,中部承接產業轉移項目大部分是沿海地區淘汰的產業項目,往往高污染、高能耗,如果過多這樣的項目落戶武漢,有可能再次導致湖泊工業污染加劇。 生活污水也是武漢湖泊污染的一大根源。武漢市水務局水資源環境評審專家、湖北工業大學經濟與政法學院教授彭賢則表示,湖泊污染加重與城市擴張相關,有些地方生活污水直接排到湖里,平時看不到,冬天水位下降污水排水管就都露出來了,“看著很痛心”。 緊挨湖北工業大學的巡司河,就是一條嚴重污染的河流。到了夏天臭氣熏天,是湯遜湖的重要污染源,以前武漢市飲用水還從湯遜湖取水。前幾天有報道稱,武漢市副市長秦軍帶隊暗訪創建國家衛生城市工作,在巡司河邊暗訪人員被臭味熏得捂住鼻子。 在城市快速擴張和人口、產業集聚的同時,污水處理跟不上發展,成為生活污水污染湖泊的主要原因。當地專家表示,武漢市高校云集,在校生多達百萬,很多學校周邊卻看不到污水處理廠,生活污水直排附近湖泊。即使有污水處理廠,污水處理效率也是政府、專家各執一詞:當地政府部門認為處理率能達到80%以上,而有專家則表示,實際數字應低于此。 2. “百湖之城”盛名難副 與湖泊污染同樣引人矚目的是,武漢的湖泊數量迅速縮減。 很多人知道杭州西湖,但可能不知道武漢東湖。這是一個水域面積遠超西湖的城市湖泊,也是國家5A級風景區。朱德委員長曾經為其寫下“東湖暫讓西湖美,以后定比西湖強”的贊譽詩句。 而東湖只是武漢百湖之中最有名的一個。現在武漢市區范圍有166個湖泊,使得這座江城也有“百湖之城”的稱號。 說起武漢的百湖,實際前后有別。以前武漢老城區范圍內,湖泊星羅棋布,足有110多個,百湖就是指這一百多個湖泊。然而隨著城市發展,中心城區空間有限,湖泊成為城市擴張的犧牲品。 湖北省社科院長江流域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周志斌參與編撰的一本武漢湖泊志,統計出來的武漢老城區湖泊從110多個銳減到36個。消失的湖泊數量之多,讓他頗為痛惜。 然而,武漢的城市擴張掩蓋了這一事實—在將黃陂、江夏、新洲等周邊縣區劃入武漢之后,城區面積的擴大將外圍的大量湖泊納入,使得武漢湖泊又從30多個躍升到166個,“百湖之城”名號得保。 根據武漢市水務局的調查數據,近30年武漢湖泊面積減少了228.9平方公里,50年來近100個湖泊人間“蒸發”,楊汊湖、范湖等耳熟能詳的名字,而今只是個傳說。 “湖北不缺水,也就不再乎湖泊的消失,消失了這個,還有那個。”周志斌對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作為傳統的魚米之鄉,因為資源太豐富,湖北不像北方那樣崇尚節儉,人們也意識不到湖泊消失的問題嚴重性。 但是現在一摸家底,湖北省、武漢市的湖泊都已經不像原來那么富足了,湖北省2/3的湖泊消失,武漢老城區的湖泊也有70%消失。“千湖之省”、“百湖之市”的盛名,其實難副。 3. 房地產推動圍湖“鐵桶式”開發 武漢的填湖是從改革開放后,開始愈演愈烈的。在此之前,武漢市的湖泊面積和數量一直保持著穩定的狀態。 不過,在湖北省,填湖早已有先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在“以糧為綱”的指導思想下,號稱“千湖之省”的湖北省開始向湖泊要土地,大規模圍湖造田。這造成江漢平原四湖地區的三湖和白露湖兩大湖消失—這兩大湖泊面積加起來相當于六七個東湖。 “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前,武漢的湖泊被蠶食得很嚴重。因為當時認識不到位,全國都在這樣做。”湖北省社科院副院長秦尊文說。 正因為意識觀念上對湖泊的不重視,再加上武漢市在進入改革開放后,工業化和城市化迅速擴張,導致湖泊大量消亡。 在華中科技大學邊上有一個東湖子湖喻家湖,正是被這所高校所蠶食。 房地產經濟是武漢填湖的主要推手。 武漢市的房地產無序開發早已經遭到輿論批評—被諷刺為“房子蓋到哪里,路就修到哪里”;著名的房地產廣告語“我把長江送給你”,一度引起輿論嘩然。 2000年,一家房地產商計劃將高檔住宅小區建在長江河道上。此時距1998年長江大洪水剛過兩年,人們對洪水的兇猛肆虐尚記憶猶新,但這個影響長江防洪防汛、違反防洪法和河道管理辦法的房地產項目,居然在湖北省和武漢市水利部門一路綠燈,順利通過審批建了起來。 長江河道上的這個房地產項目最終被拆除。 在武漢,環湖的房地產價格高于其他地方,房地產商打出的營銷牌就是臨湖親水。事實上,新的臨湖房地產很多都有填湖之嫌,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華僑城項目。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在調查中了解到,位于東湖西北方向的華僑城項目包括歡樂谷游樂項目和房地產項目。武漢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員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透露,華僑城占據湖泊面積約有0.6平方公里。 武漢市多位專家對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華僑城是填湖比較大的項目。在湖泊邊界保護相對較好的東湖地區,這個省里的大項目已經侵蝕了東湖的石灰凼子等子湖,打破了東湖多年未被大規模侵占的狀態。 不過,此前華僑城回應稱,填湖開發說法純屬子虛烏有。 與東湖、南湖并列武漢三大湖的沙湖成為房地產開發的另一個犧牲品,沙湖本來分為內外沙湖,但隨著道路修建和房地產的圈占,外沙湖幾乎消失,內沙湖也只剩下可憐的一小部分。根據衛星遙感資料可以看出,沙湖從原來的7平方公里縮減到不足3平方公里,面積縮減一半以上。 從小就在沙湖邊上長大的出租司機陳師傅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現在的中山路兩側到湖北大學,以前全是沙湖水域,小時候他經常下湖游泳,一到夏天,湖邊蓮藕香氣彌漫,晚上到處是青蛙的叫聲,現在全修成路、蓋了樓…… “湖泊轉換為土地很容易,因為湖泊岸線變化很大。”周志斌認為,城市化進程中大量填湖,其中為害最大的就是房地產,吞噬的湖泊占到2/3強,而且武漢的湖泊基本都被房地產圍住了。 21世紀初,武漢市的湖泊消失和蠶食狀況已經引起人們關注,專家學者也紛紛呼吁制止填湖行為。武漢市雖然也出臺了諸多政策法規和治理措施。 先后擔任武漢市人大、政協常委的華中科技大學環境學院教授周敬宣表示,開始是圍湖,后來種上樹,再蓋房子,填湖慢慢就合法化了,通過遙感技術可以看到湖泊面積的變化。 “房地產開發最容易侵占湖泊,因為它總是覺得靠湖價值就高。”武漢大學經濟研究所所長成德寧認為,湖泊這種公共資源,實際上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私人資源—由于湖泊所有權歸國家,這種空泛的所有權使得湖泊成為無主之地,導致“公地悲劇”,使得湖泊成為大家競相爭搶的唐僧肉。 4. 為什么剎不住填湖與污染? 湖泊的消失與蠶食對于武漢的影響越來越明顯。前幾年武漢暴雨造成嚴重城市內澇,市民調侃“到武漢來看海”,其根源之一在于湖泊面積縮減、功能退化。 “湖泊面積減少,它的蓄水能力下降,所以同樣的情況下內澇可能性和風險就比原來要大,這是客觀的。”陳進表示,城市發展,硬化面積增加,也導致雨水下滲能力下降。 另一個風險就是防洪,雖然三峽大壩修建之后,武漢的防洪風險降低,但湖泊面積縮小導致這種天然的滯洪區調蓄作用減弱,使得武漢抵御洪水侵襲的能力降低。 而湖泊污染帶來的則是人們的飲用水問題,雖然武漢水資源豐富,但也面臨水質型缺水問題。自從湖改江之后,武漢飲用水從長江取水,而一旦長江發生水污染事故,武漢這個千萬人口的城市飲水則面臨嚴峻挑戰。 針對填湖和湖泊污染,武漢市并非沒有作為,甚至還有創新之舉。 武漢在全國較早出臺了嚴格的湖泊保護條例,并在武漢水務局專門設立湖泊管理局,建立“湖長制”,一湖一長進行管理,還對湖泊劃了紅線、藍線和綠線。武漢市委書記阮成發也多次表態重視湖泊治理,“武漢不能被開發商綁架”,并對違規項目進行了處罰。很多民間力量,也隨時進行監督舉報。 但是問題依然突出,難以有效遏制填湖與湖泊污染。2003年武漢市出臺《湖泊保護條例》之后,填湖就沒有停止。中科院測量與地球物理研究所環境災害研究室主任杜耘告訴記者,出臺《保護條例》10年后,沙湖面積從4.4平方公里減到2.57平方公里。 在武漢市的湖泊治理中,“湖長制”別有新意。每個湖泊設立一位湖長,各區區長為本轄區內湖泊的“總湖長”,對轄區內湖泊保護管理負總責,同時還邀請民間志愿者擔任“草根”湖長。但事實證明,“湖長制”還是起不了作用。 “湖長沒有做實,既沒有所有權也沒有使用權,只有空泛的管理權。”湖北社科院長江流域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周志斌認為,這就是“湖長制”的不足之處。 政府有關部門也多有抱怨。雖然武漢市設立湖泊管理局,但總共就幾個人,經常是疲于應付日常事務,而解決不了問題。按規定湖泊不能占,但如果市里有什么文件,或者修編規劃,只要在開發藍線以內,他們也沒有辦法。 這些年武漢市還搞了電視問政,去年7月份武漢市水務局局長左紹斌在現場被問得頗為尷尬。 至于對違規項目的處罰,50萬元的罰款額度,與填湖開發的上億乃至幾十億元的回報相比,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完全有效遏制商人的填湖沖動。 5. 應設立水景公園確定湖泊邊界 面對依然存在的問題和可能帶來的風險與挑戰,武漢的治湖模式急需調整。 在應對湖泊蠶食方面,武漢市雖然劃定了藍線、綠線和灰線施行嚴格的湖泊管理,但仍阻止不了水面邊界藍線的消退。 “現在首要問題是要把湖泊保下來。”周志斌表示,這就要在湖泊的所有權方面做文章。湖泊所有權歸國家,這事實上使得湖泊保護難以落到實處。 在武漢,其實東湖的保護可供借鑒—雖然它也面臨被蠶食的情況,但相對于其他岸線不斷被侵蝕的湖泊,東湖有明顯岸線是因為它設立了公園,把國家所有以某種形式落實為單位所有。 周志斌建議,房地產開發對城市湖泊的吞噬已經上升為湖泊減少的首要元兇,且具有愈演愈烈之勢,盡快遏制直至杜絕房地產開發對城市湖泊的兇猛蠶食,應該在每個湖泊設立環湖泊生態水景公園。 設立水景公園可以在房地產與湖泊中間設立一道緩沖帶,可使湖泊這一公共資源不被圈定為私人后花園,而成為公眾可以享受利用的公共資源。目前城市公園大多是由組織單位進行經營,產權關系明晰,經營范圍嚴格界定。這使其擁有的湖泊資源既不易受到侵擾,又能夠得到較為合理的保護與利用。 長江科學院副院長陳進也曾向武漢市政協提交一份提案,他在藍線、綠線和灰線的湖泊邊界管理做法上進一步提議,要擴大綠線范圍,就是擴大水面和岸邊植被帶的寬度。與此同時,嚴控灰線,就是房地產、工廠企業離湖邊遠一點。這種設想也是在湖泊周圍設置一道緩沖區,只不過這道綠線更注重生態功能,有利于逐步恢復湖泊的生態功能。 而在治理湖泊污染方面,彭賢則認為,當前靠把湖泊與長江連通的治理模式治標不治本。因為從整個流域來看,通過水體交換武漢的湖泊污染物被沖走了,但下游又受到了污染,污染只是從一個地方轉移了,并未被根除。他認為治理源頭要嚴防,過程要嚴管,后果要嚴懲。“但這些還需要國家的嚴格管理,需要公眾與媒體的參與和監督。” 擺在武漢市管理者面前的問題,正在隨著人口和城市的擴張而日趨嚴峻,湖泊問題只是其中之一。 “湖北、湖南是流動人口大省,周邊地區人口密度都比較高。武漢的經濟活力一旦釋放,人口規模還會不斷增長。”武漢大學經濟研究所所長成德寧表示,基于這樣的人口增長預期,污水、垃圾處理等基礎設施需要做相應規劃,否則就會導致出現城市問題—實際上,現在很多基礎設施已經不堪重負,城市問題已經比較突出了。 武漢,在新的繁榮周期到來前,尚需未雨綢繆。作者:李伯牙 (責任編輯:白雪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