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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清華大學國情研究院院長胡鞍鋼
從“1+6”框架協議,到提出打造中國經濟增長“第四極”;從共同承擔統籌城鄉綜合配套改革試驗任務,到聯手打造成渝城市群,川渝合作不斷被賦予新意。 清華大學國情研究中心主任胡鞍鋼在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長三角、珠三角、環渤海的案例已經證明,在一個區域內培育“增長極”,將促使經濟要素跨行政區域流動,在城市群內形成產業互補,為當地經濟發展帶來活力。 A、川渝更需經濟一體化 核心觀點 經濟一體化就是消除有關阻礙經濟最有效運行的人為因素 重慶日報:什么是區域經濟一體化? 胡鞍鋼: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丁伯根于1950年首次提出經濟一體化概念。他認為,經濟一體化就是將有關阻礙經濟最有效運行的人為因素加以消除,通過相互協調和統一,創造最適宜的國際經濟結構。 我們認為,區域經濟一體化是指商品、服務、生產要素、人才與信息的跨地區流動的規模與形式不斷增加,通過地區之間分工和協作,在全國乃至世界市場范圍內提高資源配置的效率,從而使利益攸關方之間經濟相互依賴程度日益加深的動態過程。 在此過程中,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國家或地區為了維護共同的經濟和政治利益,通過協調配合,締結條約或協定,實施共同政策與措施互惠互利,從而達到共同利益最大化。經濟一體化既是一個過程又是一個狀態。 核心觀點 經濟一體化不是“零和博弈”,是地區經濟增長的發動機 重慶日報:為什么需要經濟一體化呢?它是“零和博弈”還是“雙贏博弈”? 胡鞍鋼:這些問題在理論和實踐上都有很大爭議。世界銀行《東亞奇跡》(2007)認為,積極的地區增長溢出效應還是比消極的遮蔽效應影響更大:某個省的增長往往會帶動而非遏制鄰近省市的發展。同時,在地方發展中,靠近經濟中心周圍的市場也有重要的作用,通過前向和后向聯系,會出現不可忽視的增長溢出效應。 從川渝兩地的經濟發展實踐看,更需要區域經濟一體化。 自1997年重慶直轄以來,川渝與東部沿海地區的發展差距已經拉大。1995年,北京、上海、廣東GDP分別為川渝GDP總量的39%、70%和152%;到2007年,這些數據已經分別變為62%、84%、210%。 重慶日報:為什么川渝與東部沿海地區的相對差距愈拉愈大? 胡鞍鋼:從增長的角度來看,上述地區都進入到經濟起飛階段,但是不同的飛機會有不同的發動機。形象地說,沿海地區是兩大發動機(國際經濟一體化和地區經濟一體化),而川渝之前主要依靠一個發動機(地區經濟一體化)。只有加大區域經濟一體化的發動機,繼而再啟動國際經濟一體化的第二個發動機,川渝兩地才能飛得更高、飛得更快。 B、中國城市群有提升空間 核心觀點 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業只分布在以大城市群為中心的經濟區 重慶日報:今年兩會期間,重慶和四川都提出打造成渝城市群。城市群對經濟發展的影響有多大? 胡鞍鋼:新經濟地理學認為,城市和城市群的形成和增長有利于發揮規模經濟或聚合經濟效應。 一個基本的經濟學現象是,生產、貿易和創新獲得空間集中有著自我維持的傾向,并且會創造條件,勞動力、資本、新技術、新創意等都主要集中在大都市,吸引更多的經濟活動聚合起來。 新經濟地理學理論影響了世界經濟的布局和區域經濟的發展。全球土地面積的1.5%囊括了世界一半的生產活動,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業只分布在以大城市群為中心的經濟區。 重慶日報:您能舉例說明嗎? 胡鞍鋼:比如,大紐約區的GDP,約占全美國GDP總量的24%;大洛杉磯區的GDP,占全美國GDP總量的21%;五大湖區的GDP,占全美國GDP總量的20%——三大城市群的GDP總量約占全美國GDP的67%(三分之二強)。 還比如,大東京區的GDP,約占日本全國GDP的26%;大坂神戶區的GDP,約占日本全國GDP的23%;大名古屋區的GDP,約占日本全國GDP的20%——三大城市群的GDP總量約占日本全國GDP總量的69%。 2007年,我國三大核心城市群的GDP總量只占全國的42%。其中,長三角地區生產總值達到4.7萬億元,占全國比重為18.8%。珠三角地區生產總值2.5萬億元,占全國比重為10.2%;環渤海地區生產總值3.2萬億元,占全國比重為13.0%。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中國的城市群建設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C、成渝城市群有經濟基礎 核心觀點 2012年,重慶和四川的GDP占全國總量的6.8%,高于關中經濟區、大鄭州經濟區等多個新興城市群 重慶日報:打造成渝城市群,現有的有利條件包括哪些? 胡鞍鋼:四川和重慶之間,有我國人口最多的城市群,具備形成增長極的人口規模效應。兩地總人口超過1億,約占全國總人口的8%,高于長三角和珠三角。如果將川渝視為一個國家的話,將超過墨西哥成為世界第十一大人口大國。 四川和重慶,還具備形成增長極的地理規模效應。它的面積超過56萬平方公里,占全國土地面積的5.9%,與法國的土地面積(55萬平方公里)相當,而法國的人口卻只有0.62億人。換句話說,擁有1億多人口規模和56萬平方公里的川渝兩地本身就具備了一個大的城市群的基本人口和土地條件。 此外,四川和重慶也具備形成增長極的經濟規模效應。2012年,重慶的地區生產總值為1.15萬億元,四川的地區生產總值為2.38萬億,兩者合計占全國總量的6.8%,高于關中經濟區、大鄭州經濟區、大武漢經濟區、長株潭經濟區、沈陽經濟區等多個新興城市群和經濟區,且在全國總盤子中的占比在不斷擴大。 還值得一提的是,成渝城市群位于西部地區的核心位置,具備形成增長極的交通基礎。川渝兩地近年來在基礎設施領域投入巨大資金已取得明顯成效,目前區域內部已基本構筑起了重點城市間的快速通道和立體交通網絡,進一步促進了區域內部的產業分工協作和人流、物流的順暢通達。 D、 核心是建一批中小城市 成渝城市群建設的核心問題是建設一批中小城市。成都到重慶之間沒有一個大城市,呈典型的斷層特征 核心觀點 重慶日報:打造成渝城市群,還面臨很多制度障礙。在您看來,這些障礙該如何突破? 胡鞍鋼:首先,川渝兩地應該打破區劃藩籬,減少行政分割,推動成渝經濟區共同市場的建立。 打造成渝城市群的最大障礙是必須要淡化行政區域觀念,減少人為的分割,自覺打破行政藩籬和體制機制障礙,促進人流、物流、資金流在經濟區域更加暢通和融合。因此,應加快市場培育,為要素的跨區流動和產業的跨區域整合營造良好的市場環境。通過區域內部的統一協調,打破在資金、人才、技術、資產重組、人口和產品流動方面的各種障礙,確保形成區域內部的統一大市場,建立資源共享的跨區域的市場體系。 第二,要加快成渝經濟區基礎設施建設。既要形成以成都、重慶為中心的放射狀交通體系,也要形成各中小城市之間互聯互通的交通體系,將川渝城市群地區建設成為交通發達的地區,最終形成現代物流網絡體系,共同打造中國西部的現代物流中心。 第三、要加強中小城市的建設。 成渝城市群建設的核心問題是建設一批中小城市。在川渝地區的40多個城市中,除了成都、重慶兩個超大城市外,其余的都是中小城市。成都到重慶之間沒有一個大城市,呈典型的斷層特征。這導致該區域內的人口、產業、資本、技術、信息與人才向成渝兩地高度集中,極化效應非常明顯。 成渝相距300公里以上,而兩城之間以物資、人員、服務以及信息的交換為特征的空間相互作用力較弱。兩個城市的輻射范圍還遠沒有形成交集。這從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什么川渝兩地尚未形成區域性增長極。因此,大力發展中間沿線地帶城市群非常重要,尤其是重慶永川、內江、宜賓、自貢、瀘州等的聚集區域。該中小城市群緊鄰成渝高速公路,而且正位于成渝兩地中間點,是最適合成為成渝兩地經濟能量交換的區域。 同時,中小城市建設對于不斷提高非農產業就業人口的比重,緩解川渝地區巨大的人口壓力具有重要意義。只有不斷壯大川渝城市群內中小城市的產業規模,提升產業層次,延長產業鏈條,培育產業集群,完善城市之間的基礎設施網絡,才能降低交易成本。 此外,川渝兩地還要共同推進重點產業的發展和布局,統籌經濟社會發展與環境保護。 成渝城市群地區的城市和工業均布局于長江干流及其支流上,其生態環境對三峽水庫的影響十分巨大。從長三角區域發展的經驗和教訓來看,如何處理好經濟社會發展與保護環境的問題,是川渝經濟一體化必須解決的重大課題。 采訪手記 少一點本位主義 多一點共贏意識 吳剛 本次大型報道中,我和同事陽炆杉共同執筆采寫了兩個版。有意思的是,我是重慶人,陽炆杉是四川人,一次小小的稿件合寫,被同事比喻為“川渝合作”。 兩名記者的這次小規模的“川渝合作”,遭遇了不少困難。 比如,在平衡川渝兩地案例時,我認為本報的主要讀者在重慶,因此重慶的案例應該多一些。陽炆杉則認為,川渝合作的口號已經提了若干年,每次都是重慶熱、四川冷,現在應該用更多的四川案例向四川讀者表明川渝合作的緊迫性。 兩人各持己見,導致遲遲不能成稿。 一次合作寫稿尚且如此艱難,囊括數十個市、區、縣的成渝城市群建設,涉及到統一的政策平臺的構建、經貿互動和文化交流,其艱難程度,可想而知。 兩名記者的分歧,其實是各自“本位主義”作祟的結果。我擅長分析問題,炆杉擅長講故事;我認為重慶讀者是重點,炆杉認為四川讀者是重點。我們都以自己的立場或利益為出發點,要求對方服從,結果差點“分道揚鑣”。 兩名記者的爭執最終在部門負責人的協調下得以解決,解決的辦法為“折中處理”,發揮各自特長,讓雙方都作出讓步。 結果不難想像,兩名記者發揮各自優勢合作的稿件,以生動的故事入題,強化了可讀性,并直逼問題要害,在案例分配上兼顧川渝,兩地讀者均能從中找到對號入座的關注點。 知著見微,以小見大,本報兩名記者由分歧到合作共贏的案例,正好說明新一輪川渝合作中,雙方都應該少一點本位主義,多一點共贏意識。唯有如此,才能破解幾年前都已經提出的川渝合作“雷聲大、雨點小”的困局。 深化川渝合作 亟待頂層設計 陽炆杉 記者在四川采訪時發現,提及川渝合作這個概念,所有區縣都不陌生,且可以說是朗朗上口。但談到具體如何進行川渝合作,多數區縣都表示心中沒數。 “雖然川渝合作這一概念提了多年,成渝經濟區也已上升為國家戰略,但是就川渝之間具體該如何打破行政壁壘進行跨區域融合發展的問題,兩地仍缺乏統一規劃布局。目前成渝之間的實質性合作進程并不盡如人意。”成都方面婉拒了記者的采訪。 此外,各區縣對“川渝合作”的理解也各不相同。一些區縣之所以愿意扛起“川渝合作”的大旗,其共同的原因之一便是“離成都太遠”。近年來,四川省將省內大量的土地、政策、財稅資源都集中在以成都為核心的天府新區,而這些“遠離”成都的城市,則成為省內的經濟洼地,不得不選擇依靠重慶發展。于是,這些區縣就利用自己有限的政策空間創造政策紅利,進行招商引資。 表面上,“川渝合作”如火如荼,但這種合作模式并不符合區域經濟合作的初衷,由于欠缺整體性的規劃和考慮,整個川渝片區在城市規劃建設、產業布局等方面將難以協同,難免出現重復建設、惡性競爭等問題。 “這不是區縣層級可以解決的問題,需要報請中央層面規劃并出臺頂層設計,這種頂層設計的核心便在于‘整體性’和‘統一性’。整體性主要體現在城市定位和產業布局上,而統一性更多的則體現在交通建設、財稅體制、扶持政策等方面。”采訪中,多個區縣領導如是說。 在記者看來,頂層設計只是打破川渝合作藩籬的第一步。由于川渝片區橫跨多個行政主體,每個行政主體都有不同的發展需求,建議由上級牽頭設置獨立的行政部門進行區域合作統籌管理,將區域合作的頂層設計落到實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