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120”、“999”實現統一調度 王海欣 攝

青島市衛生局工會主席董宏偉（右）看望李德亮（左） 明清 攝

　　醫護人員擔負著救死扶傷的神圣職責，被稱為“生命天使”。120更是以便捷快速的醫療救助，被稱為“生命的綠色通道”。

　　然而，最近，山東青島市發生了多起120急救人員被打事件，發人深省。

　　面對急救人員遭遇被救助者毆打的困境，有關專家表示，如果醫療急救人員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一個城市的醫療急救服務又如何提升？如何保障百姓的生命健康？

　　急救人員被打屢禁不止

　　11月30日清晨，一輛120救護車從青島四方區人民路拉回一位崴了腳的中年男子，在海慈醫院門口，車上下來幾名醉醺醺的男子，把急救醫生李德亮圍在中間拳打腳踢一通。李德亮被打成腦震蕩，腎挫傷，目前正在住院治療。

　　事發后，記者趕到海慈醫院，調看了記錄當時場面的監控錄像，采訪了青島市120救護中心和海慈醫院分中心的醫護人員，了解當時的情況。

　　兩個不同角度的監控鏡頭拍下了當時的情景，畫面清晰、流暢、完整，當事雙方沒有異議。

　　據當時出車去現場的一位急救人員回憶：“那天天剛放亮，我們開車到了人民一路，有幾個人在飯店門口吃燒烤喝酒，說話聲音很大，要我們拉著一個崴了腳的中年男子去醫院。上車的四個人都喝多了，一路上總是找茬，一會兒說我們走錯了路，一會兒說叫救護車不合算不如坐出租車，中途他們還拉開車門想要跳車。”

　　急救人員說，救護車剛駛進海慈醫院，因為路面不平顛簸了一下，四名醉漢大聲叫罵，車未停穩就去開門，李德亮醫生再次上前制止。救護車在急診室門前停下后，傷者堅持不下車，他的三位朋友卻沖下車，和兩名乘坐出租車趕到的傷者朋友對李德亮醫生大打出手，后來崴了腳的醉漢也下了車，踢了李德亮醫生幾腳。

　　“我們救護車上有工作人員，但我們不能跟病人和家屬動手，我們上前想擋住這些醉漢，但根本拉不住。”這位急救人員說，李德亮先是用手抵擋，然后跑著躲避，可這些人在后面緊追不放，最終把李德亮打倒在地。

　　120急救海慈分中心的主任周華向記者介紹說，受傷的急救醫生李德亮在120中心工作多年，非常敬業，他多次在居民樓無法抬擔架的情況下背著病人下樓，任勞任怨，是個口碑很好的醫生。李德亮今年32歲，去年剛結婚，妻子也在青島一家醫院工作。

　　12月2日，記者來到海慈醫院住院部九樓，見到了正在病床上輸液治療的李德亮。他的額頭右側仍然腫脹淤血，主治醫師悄悄告訴記者，李德亮受傷比較嚴重，目前尿檢測里還有紅細胞，腦震蕩癥狀亦在恢復之中。

　　李德亮的病床邊放著鮮花和牛奶，青島市衛生局工會主席董宏偉來看望他時，向在場的記者說，120急救人員經常遭攻擊，被暴打，這些惡性事件屢禁不止，嚴重侵犯了醫療人員的合法權利。

　　躺在病床上的李德亮則向記者嘆了口氣，傷心地說：“這是我今年第三次挨打了。接到急救電話，我們都是馬上出發，救人如救火啊，時間就是生命。可是，我們是去救他們的，他們卻翻臉不認人。我現在不僅頭疼，其實心里更痛！”

　　什么原因造成“急救之痛”

　　120急救是一個非常特殊的醫療行業，它的工作場所始終處在流動中，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是120救護車的停泊處，馬路上，人群中，病人的家里，患者的單位……搶救工作直接跟家屬、圍觀的人群面對面，這無疑增加了工作的難度。

　　記者在青島市急救中心采訪時，中心副主任宗瑞杰說：“僅僅在青島市，每年就發生大大小小毆打120急救人員的事件100多起！我們的許多救護人員出診時心有余悸，安危不保，人心浮動，這讓我們怎么去救死扶傷？”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目前這樣的“急救之痛”？

　　據青島市急救中心提供的資料顯示，在辱罵、毆打急診醫護人員的患者或家屬當中，占比例最高的是醉酒者。

　　120處理的酒后打架斗毆受傷情況非常多，同時那些受傷或沒受傷的醉酒者，容易將沖動轉移或發泄到現場的急救人員身上。

　　有一次，120救護車到一個居民院里去接患者，進門卻發現是幾個人在家里喝酒，有人酒醉后撞碎了玻璃門受傷。不料，救護人員剛進門就被厲聲呵斥：“怎么才來！趕快給大爺包扎治療！”期間，急救醫生被受傷同伙扇了好幾個巴掌，救護人員是含著淚把受傷醉漢送到醫院的。

　　120急救出診的地方經常是斗毆現場，雙方吵架動手，這時候出現在現場的120急救人員，很容易被誤打誤傷。也有的是因被打者向120求救，打人者卻阻止醫護人員救助傷者。

　　有一次，120急救人員接到電話趕到某酒店宴會廳，這時打人的一方已經跑了，被打傷的一方竟然朝趕來的120人員發泄怒火，一個頭上流血的青年拿起一個酒瓶子，朝急救人員的頭上砸來，幸虧急救人員躲得快，不然腦袋就要“開花”了。

　　海慈急救分中心的林愛進告訴記者，不少女醫師、女護士，原先以為在醫療單位工作很不錯，誰知分到了120以后，發現這是個每天往外跑、接觸社會復雜面、有一定危險性的工作。她們非常希望有一個互相理解的工作環境。

　　記者還了解到，目前社會上存在一些不公正現象，個別人把對這些現象的不滿，一部分轉移、發泄到了具有公共服務性質的120急救。

　　120急救免不了與死亡打交道。有些患者在家里病故或猝死了，過度悲傷的家屬，有的就朝救護人員發泄怒火，抱怨120急救人員來得不及時，才導致患者死亡。

　　青島市急救中心的一位負責人告訴記者，有一回，濟陽路急救中心的急救醫生在患者家里實施半個多小時的搶救后，大汗淋漓地告訴病人家屬，病人搶救無效已經死亡。誰也想不到的是，病人家屬突然握拳朝搶救醫生一頓猛打，把醫生打翻在地，還嚷嚷著，“你說死了就是死了？快拉到醫院去搶救！”

　　收費也是導致患者家屬向急救人員動粗的一個重要原因。

　　不少人認為，120救護車與110警車、119消防車一樣，都是免費的社會福利，一個電話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因此，像一些輕微傷病，完全可以乘車前往醫院治療，當他們叫了救護車以后，知道救護車的收費最低也得幾十元，有的甚至幾百元，心理不平衡了，有的礙于情面不明說，卻對急救人員挑毛病；有的干脆到了醫院后，死活不交錢……以上種種都容易造成醫患沖突。

　　按120救護車收費規定，夜間出診最低收費90元，白天45元，路程每公里2元，動用車上醫療設備均按規定另收費。

　　青島市120急救中心的徐梅醫生告訴記者，青島市急救中心除了三個分中心，還有22個急救站，每年因為救護車收費問題引起的糾紛，數量達幾十起，許多因為收費問題引起的糾紛、爭吵，最后都是120方面給予患者減免費用而告平息。

　　遏制被打還需綜合治理

　　目前我國還沒有《急救法》，牽涉到急救人員的人身安全和患者的法律糾紛，只能參照有關法律法規解決。

　　記者了解到，在11月30日海慈醫院門前毆打李德亮醫師的幾個人，已經交由青島市公安機關處理，其中兩名情節較嚴重者被行政拘留10天，罰款500元。

　　結合近年來為醫務人員辯護的實踐體會，山東省頤海律師事務所主任王熙仁律師非常遺憾地說：“目前我國法律規定與120急救人員被打直接相關的，基本上是空白。社會上發生毆打醫務人員屢禁不止，與事情發生后懲治不力大有關系，針對性的法律無法可依，打了白打，惡性循環，這對120急救人員造成的精神傷害更重。”

　　據了解，目前可以參照的法律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執業醫師法》第三條“全社會應當尊重醫師，醫師依法履行職責，受法律保護”；第四十條“阻礙醫師依法執業，侮辱、誹謗、威脅、毆打醫師或者侵犯醫師人身自由、干擾醫師正常工作、生活的，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規定處罰；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第二條，第十九條，第二十二條也針對毆打他人造成傷害的行為做出了相應規定。

　　王熙仁律師說，最近幾年來，國內許多省市都在研究立法問題。如果能盡快為急救立法，肯定會在規范約束病人和家屬的行為、保護急救人員的人身安全方面起到作用。當然，權利和義務相依并存，《急救法》也會對急救人員的行為和準則提出詳盡要求。

　　記者在采訪中，不止一次聽到關于“溝通”的話題，120救護車的收費為什么糾紛這么多？關于120的收費標準是否宣傳不到位？人們對120的工作是否了解？

　　溝通，交流，也許是消弭誤會、解決問題的一個關鍵所在。

　　青島市急救中心的急救人員有一次從病人家里抬病人下樓梯，因為樓梯狹窄，急救人員抬的擔架有些傾斜，病人家屬抬手就扇了擔架工兩個耳光。后經協調，打人的病人家屬賠禮道歉并承擔經濟處罰。

　　其實，從這個事件來看，雙方完全可以在事前溝通解釋。目前居民樓房沒有擔架電梯，一般的樓梯坡緩度和寬度都給抬擔架造成困難，如果事先溝通，這樣的糾紛就可以避免。

　　今年夏天，青島急救中心有一次出車，醫生上樓去救治患者了，救護車停在狹窄的路邊等候，后面有車過不去，要求救護車馬上開走，救護車司機讓他稍等，結果后面車的司機沖過來把救護車司機打了一通。這位救護車司機后來申請調離了。

　　一旦當醫生人人自危時，最后“受傷”的還是患者。

　　120急救人員遭打，不排除急救服務有不足的地方，有收費標準是否合適的問題，但也從一個方面反映出社會對急救服務缺乏足夠的認知、了解和尊重。

　　青島市急救中心副主任宗瑞杰向記者透露，由于120急救人員經常遭到暴力侵害，結果保險公司都不愿意給急救人員保險了，他們認為120急救醫生面臨的意外情況太多，這種保險不合算。

　　好在，在青島市政府和有關部門的協調下，明年，青島市急救中心的急救醫生們也能開始享受醫療責任保險了。

　　此外，衛生和司法部門也應該加強合作溝通，加強對急救車輛、急救人員的安全保護，對于有證據證實對急救醫護人員造成人身傷害的，及時依法懲治,力爭在全社會建立起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的良好氛圍，在法律的保護下營造和諧的醫療急救體系。

　　青島120急救人員頻頻被打，不僅僅是醫患矛盾的表現，也暴露出多方面的社會問題，解決它同樣需要綜合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