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張煒,當代著名作家,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第八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主要作品,《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等 關注人類的現代生存境遇,就不能不更多地關心我們的城市。這里集榮耀與痛疚于一身,復雜難言,對于許多人來說,簡直是懷著怕和愛的矛盾心情。我們手里的這本《城市與文化》,就是這種心情的映照和凸顯。作者游走四方,視野開闊,感受良多,思慮深沉,少有泛泛發言,多是對比探究。他在城與鄉、市與野,大陸與域外、現代與傳統這諸多因素與語境中,馳走和駐足,留下了生動而樸實的思想印跡。 怎樣經營一座美好的城市,怎樣讓人生活在一座幸福的城市,這始終是作者思考的核心,也是極樸素極切近的大問題。比如在更開闊的視野之下,我們可以從歷史悠久的歐洲城市中看到什么?作者看到的是安靜與蔥綠,是傳統的持守,是一個地方一個民族文化流脈的綿綿不絕。談到國內新興的大小城市,則是欣喜和遺憾并存,感嘆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速度之快令人驚異,同時一切又太過相似:千篇一律,實在缺乏個性和想象力。 我們在加速城市化的同時,稍不小心就會加速摧毀最為珍貴的東西,即歷史和記憶,斬斷了文化的根性。 作者在書中抓住了一個關鍵詞即“文化”,實在是切中要害之議。這里的“文化”并非僅指幾處保存下來的古跡如老建筑之類,而是深涵了一方土地所產生的全部獨特內容、它由此而呈現出的迥然不同的氣質。于是這種感嘆就顯出了深遠的憂思。 書中不止一次談到了城市的“現代疾患”。實在的情形是,越是現代大都市越是不適宜于人的居住。無論是國外還是國內,實際情形是,城市人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想方設法擺脫自己的城市,盡快逃離—全部逃離或部分逃離。只要能夠逃開,具備這個條件的,就是人生一大幸事。弄到最后,大約只會剩下沒有辦法的老百姓了。結果只能是他們在城里苦熬。 現代人陷入的一個最可怕的困境,就是不得不居于自己親手創造的一個怪物的體內—這是一個急劇繁衍的大都市。這里空氣污濁,噪音刺耳,交通堵塞,食物陳舊,人流擁擠,已經沒法體面地生活,卻又一時離不開。人自己最后成了一座城市的奴隸,而不是主人。 醫治城市頑癥是世界性的問題。當今的世界上,幾乎所有致命的錯誤都發生在大城市里。解決城市問題,其實就是解決人類的未來。一些棘手的現代倫理問題,也大都發生在城市里,如同性戀、吸毒等等。由于缺少大自然的撫慰,城市的確集中了相當數量的現代精神疾患和生理疾患。 現在每到一個城市,給人的一個強烈感覺,就是再也不能這樣了,這里需要徹底改變,我們不能再這樣過下去。對于城市建設,要下一劑猛藥,要有一種革命化的思維。不能僅僅是改良,而是要徹底改變它:它的節奏,它的道路,它的空氣,包括它的氣味和顏色。 我們捫心自問:難道我們人類幾千年追求的居住文明,我們的理想,就是在一起擁擠、在一起喘污濁的空氣嗎?難道在杜甫悲唱的“茅屋為秋風(微博)所破歌”之中,我們中國人就找到了今天這樣的居所? 有路難走,有車難乘,有家難回—更可怕的是,我們幾乎再也沒有什么安靜可以享受,每個人都在噪音的包圍中無處躲藏。這就是所謂的現代城市、大都市。 令人惋惜的是,現在許多動手搞城市建設的人沒有什么想象力,更沒有追求完美之心,其結果就是,大半的城市都搞得很丑陋。在許多年里,我們這兒的人不僅對樹木沒有感情,而且簡直就是以樹為敵。所以我們年年講造林,講綠化,到頭來還是生活在水泥堆里。 沒有綠色,沒有空地,干燥的水泥堆砌起來,一座連一座擠在一起,這里面的大小空隙就塞了一個又一個家庭。這會有多少幸福可言?這真正是缺少人性化的生活。無數這樣的形式疊加累計,最后組成了一個個區域,這就是所謂的城市。在這里,絕不可能有第一流的物質和精神的創造。 樹木、綠色,它們與城市的關系必須來一個顛倒。理想的居住環境,應該是樓房插在樹木的空隙之中,而不是樹木插在樓房的空隙之中。我們也許可以斷言,這個被顛倒的關系一天不重新顛倒過來,城里人就一天沒有幸福可言。 看看城鄉建設,我們浪費了多少土地。我們許多年來已經習慣于在最好的耕地上建城市,而且沒有任何節制。最適合種糧食的地方卻不一定是最適合蓋房子的地方,最后只能造成這樣的惡果:吃不好也住不好。 如果說我們現在的城市建設到了一個極端危機的時刻,這絕不算是什么危言聳聽。看看一座座街道相似、樓群相似、“小區”相似的城市,就會讓人覺得窩囊喪氣。不僅是這樣,即便是在同一個所謂的“高尚別墅小區”里,每座小樓的樣子也往往一模一樣。 我們的想象力已經退化到了這種地步,真是夫復何言! 城市建設應該盡量節省耕地,這本來是一個實際而又淺顯的問題。可是我們這些年各地卻在走一個相反的道路,就是把最好的耕地建了房子。其實那些最不適宜耕作的地方,有時往往會是蓋房子的好地方,比如海灘河灘荒地等等。有的小城本來離不能耕種的海灘不遠,卻愚蠢到非要在最好的農耕地上興建新城區不可。 說到規劃,我們這里一直是可有可無,沒有什么常性的。過去沒有城建規劃,后來勉強有了,城區之間如何分布的大規劃卻又沒有了。這同樣糟糕,因為不僅有個城市怎么建的問題,更重要的還有個在哪里建城市的問題。 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害怕舊城改造。本來一些城區破爛得不堪入目,改造也是一種必然。問題是誰來改造、怎么改造。有的老城區在文化人看來非常美,在一些城建者那里看來卻是非常地丑。 一切都取決于人。在城建方面,沒有規劃固然不好,有了糟糕的規劃就更壞。長期以來,我們不僅受到不依規劃亂建之苦,我們還受到了低水平規劃或錯誤規劃的戕害。現在的一些不可容忍的建筑區域的形成,有許多直接就是極壞的規劃造成的。 所以,我們將一再地提出規劃過程的科學化:讓人文知識分子、特別是藝術型人材的決定性參與,以增加整個規劃的詩性成份。這是我們未來城市建設能否走向健康發展的關鍵。 許多人總是誤解,認為規劃與城建是一種單純的專業技術。這種誤解會給我們的城建造成難以想象的缺損。因為城市建設是最需要強調人性內容的,是立體的、多重和多元的藝術。沒有什么比城市建筑更能集中和直觀地呈現一個地方的人文素質和文化風貌了。 在人類歷史上,居住狀態和居住方式往往體現了一個時期一個地方的文明程度,特別是人的地位和人的尊嚴。 《城市與文化》一書,給予我們的就是如上的探討,是實在值得深長思之的大問題。(有刪節) 國際新聞聯盟中國城市頻道 中國規劃網 (責任編輯:白雪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