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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話美國城市規劃專家艾倫·雅各布斯教授
采訪者:胡以志,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城市與區域發展學院。
受訪人:艾倫·雅各布斯(Allan Jacobs ),美國20 世紀中后期城市規劃和設計發展中的重要人物,他在實踐和理論兩個方面都做出杰出貢獻。1999年獲得凱文·林奇獎(Kevin Lynch Award) 。1968—1975 年,他擔任舊金山市規劃局長,第一次將城市設計與地方政府規劃相結合,并于1971 年完成《城市設計方案》(Urban Design Plan )。這是全美第一個城市總體設計方案,奠定了舊金山在城市設計中的領先地位,后被其他北美和日本等城市紛紛效仿。1975 年起,艾倫擔任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環境設計學院城市與區域規劃教授,倡導以觀察(observation) 作為公共空間設計研究的主要方法,提出走出設計室,走上街頭。艾倫的研究主要側重街道等公共空間的設計,著有《觀察城市》(Looking at Cities,1985)①、《偉大的街道》(Great Streets,1995)②、《都市大道:歷史、演變和設計》(Boulevard Book: History, Evolution, Design of Multiway Boulevards, 2003)③等。特別是艾倫和他的同事唐納德·艾伯雅(Donald Appleyard )合著的《走向城市設計宣言》(Towards an Urban Design Manifesto, 1987)④影響巨大,對埃比尼澤·霍華德(Ebenezer Howard )和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 )以來美國大體量大空間的現代派城市設計傳統進行批評,并提出新的城市設計目標:宜居的街道和社區;一定限度的住宅密度和土地功能集中;工作、居住和購物等功能的整合;建筑與公共空間的統一;不同個性的小體量單體建筑通過復雜關系的組合等,以創造城市活力和有想象力的生活。這是美國城市規劃和設計專業學生的必讀書目。艾倫的理論在中文文獻中也多有引述和介紹:見《<百年西方城市規劃理論史綱>導論》(吳志強,2000)⑤和《為中國規劃師的西方規劃文獻導讀》(Richard LeGates 和張庭偉,2007)⑥。
胡:您從事實踐、設計、教學和研究。對您這是一個知識的循環過程:將現實世界中的經驗理論化,然后再將您的想法付之于實踐。您是有意識地選擇這樣一個職業歷程還是生活剛好就走了這樣一條路?您如何看待您身上這種合二為一的角色——一個從業者,一個學者?
雅各布斯:我一開始是個從業人員,這也是我的初衷:我希望能夠設計精彩的、令人滿意的和美麗的城市。我的教育背景是建筑學,最早在克里夫蘭市工作,感覺非常好。后來在匹茲堡市工作八年,從事城市規劃。這份工作辛苦,但也感覺不錯。后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有人問我是否愿意去加爾各答。于是我帶上老婆和三個孩子去了那兒,呆了兩年。到了那里我才意識到我的作為非常有限。我們什么都不懂。我替福特基金會工作,但是沒有人給我們分派任務,因為我們不懂那里的文化,而且永遠也不可能懂。于是我回來了,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有一份很好的教書工作。我很享受這份工作,他們也想讓我留下來,但是我想還是做一個從業人員比較好,于是來到了舊金山。我擔任舊金山市的規劃局長,非常年輕。我的工作非常非常辛苦,努力實現我所認為的好的城市規劃,當然我的理解是基于我的教育和見識。我做了八年的規劃局長。后來政府變更,我的工作也結束了。
于是我來到伯克利,成為一個教師。我不認為我是一個學者,我是一個教師,我從專業人士的角度從事教學。當然有時間的時候也可以做一些理論性工作。事實上我所有的研究來源于學生。學生會問一些很難回答的問題。比如,我帶學生們走上舊金山的街頭,告訴他們如何去閱讀城市。有個學生就問我:你可以這樣做是因為你非常了解舊金山,如果換一個你從未去過的地方,你也許就不能這樣去理解它。非常有挑戰性的問題!于是我開始設計一些測試,去客觀地測試我是否可以做到這點。你是可以做得到的。你了解到很多不同事物的意義。你可以去教人們如何去觀察城市,了解城市的歷史,討論城市的歷史——這一切你都可以做。我在現實世界中去教學生,以此為基礎形成一本書《觀察城市》。
有一次設計課上,我帶大家設計舊金山的Van Ness 大街。我們到圖書館去找一些書籍,想知道什么是好的街道,什么是不好的街道。我們誰都找不到有關這個題材的好資料。學生又挑戰我:這是所研究性的大學,既然我們找不到資料,為什么不想辦法了解更多知識呢?于是我開始搜集資料,去測量它們。我收集了很多資料,有一天我開始想也許我可以就這個問題寫本書。但是我有一些壓力,就是我所認為值得推薦的那些街道類型,在當時的工程師和其他人眼中卻是不好的、危險的街道。我做研究的時候,經常在我喜歡的那些街道邊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我發現它們并不危險。于是我對這些街道進行進一步的研究,形成另一本書《偉大的街道》。當我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并沒有在意我是在寫書。我僅僅是為專業人士和研究者寫東西,并不是為了錢或者什么別的。一旦你寫成了,就很有趣。人們讀了它,就認為你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們邀請你替他們設計街道。于是我也成立了一家小型設計公司。我的職業經歷大致就這樣。
胡:1967—1975 年您擔任舊金山市規劃局長期間第一次將城市設計引入地方政府的規劃中,也就是《城市設計方案》。現在回頭看,您如何評價您留給舊金山的遺產?您覺得舊金山是一座應該為它的城市設計而驕傲的城市嗎?
雅各布斯:我低估了兩件事情:第一,你要保持事物的活力,讓人們保持對城市的興趣,讓他們都充滿活力。如果你真的希望給一座城市留下遺產的話,你必須為在城市工作和生活的人提供一種活力。同時更要意識到政客們有可能讓你的這些努力化為烏有。他們會把一切都破壞掉。舊金山就是這樣。如果說我為舊金山遺留下一些遺產——我實在不想承認這點,那它也不是《城市設計規劃》,而應該是那些公共空間和公園。我們設計了Octavia 大道及其他的項目。最好
的遺產是那些實施了的項目。第二,你很容易低估金錢戰勝政策的力量。舊金山就發生這樣的事情,特別是90 年代中期威利· 布朗(Willie Brown)①市長以來。他根本不重視設計,傾向于金錢,對于城市規劃來說,他是個糟糕的市長。在某種程度上,我的工作影響了舊金山20 ~ 25 年。現在對我來說,說實話,一切都不存在了。
胡:您六七十年代在舊金山的努力是對當時占主導地位的現代主義城市再開發運動的反擊嗎?您如何看待現代派建筑對城市生活的影響?
雅各布斯:我沒有怎么想過現代派建筑……哦,是的,我對城市再開發運動持懷疑態度。這與建筑無關,是有關社會不公平的問題。他們拆遷有價值的歷史建筑。勒· 柯布西耶他們提倡的現代建筑,基本上就是把大盒子建筑置于空間之中。這是反城市形態!這是我的觀點。這不是說這些建筑看上去丑陋,也不是說我不同意它們的審美。這不是一個美學的問題。這種建筑來自于……一種運動……畢加索參與的運動……立體主義——一種從不同角度甚至從底下觀察建筑的
立體主義,比如豎起很多柱子。他們把建筑放在離道路很遠的地方,這樣開車經過可以觀看——這與城市毫無關系,與城市的本質毫無關系!你知道浦東?你在浦東走過?你感覺如何?(胡:不好,不人性化!)這就是我想說的。
胡:六七十年代哪些人和您的城市哲學相近?簡· 雅各布斯(Jane Jacobs)、凱文· 林奇(Kevin Lynch)、您的同事唐納德· 艾伯雅(Donald Appleyard)、還有您的老師劉易斯· 芒福德(Lewis Mumford)?
雅各布斯:凱文· 林奇肯定是。多納德· 艾伯雅是我的好朋友。我后來與簡· 雅各布斯的關系也非常好,她很了不起。實際上,你知道劉易斯· 芒福德是我的教授。我愛他,偉大的老師。他與簡· 雅各布斯斗爭得很厲害,甚至辱罵她。然而,簡· 雅各布斯后來回憶往事的時候說,他是個不錯的人。(胡:劉易斯· 芒福德有可能是最多產的城市作家。)是的,他非常的多產。他也有很多矛盾的地方……比如他忘記了他所熱愛的紐約,那里有他喜歡的城市生活。你知道,我很愛這個人。但是,他拋卻了他算喜歡的精彩的紐約,開始一場郊區綠帶運動(suburban greenbelt movement),而這恰恰是紐約的對照。他犯了一個錯誤,他真的在這點上犯錯了。他住在布魯克林(Brooklyn )的Sunnyside ,很好的地方,但是是城市。有次我給他寄去一些有關舊金山的公共空間的作品。他給我回了個便條,我貼在墻上,保留了很多年。他說:謝謝你把你的方案寄給我。如果你沒有成功地實現它們,我的鬼會跟著你。
胡:您如何看待對埃比尼澤· 霍華德(Ebenezer Howard )和勒· 柯布西耶(Le Corbusier )對美國城市的影響?您似乎并不完全接受他們的理念?
雅各布斯:剛才談過一些。埃比尼澤· 霍華德的想法是郊區的,不是城市。勒· 柯布西耶是反城市的。
胡:您認為偉大的街道造就偉大的城市。偉大的街道有哪些元素?哪些城市有了這種街道?什么是您提出的“設計的魔力”(magic of design)?
雅各布斯:《偉大的街道》這本書主要談這些。主要包括尺度、安全、透明……等還有很多。
胡:“宜居性”現在是個時髦的詞。您如何看待好的設計可以實現宜居性?
雅各布斯:我認為城市設計有利于提高宜居性。舉個例子,如果一輛汽車經過一個街角,然后一個小孩或者大人正在過馬路,汽車不得不慢下來。如果車開得很快則很危險。因此,如果你把街角設計成半徑有40 多英尺的弧度,車子就可以很快地開過;如果你把半徑設計為5 英尺,車子就不得不開得很慢。我認為這樣就更宜居了。這是關于設計和宜居性之間關系的一個例子。我們說一條街道或者一個城市更宜居,它應該是:如果天氣冷的時候街上有陽光,熱的時候有遮蔭。這是真實的——有一些專門研究表明這點。我們認識到這點,通過設計提高宜居性,比如增加一些樹木。就這么簡單。
胡:您認為好的設計和形象可以銷售嗎?我的意思是說好的審美可以吸引商業和人氣,并帶來經濟價值。
雅各布斯:如果一直順著我們剛才談的思路想,答案顯而易見。
胡:在城市設計研究中,什么是您提出的“觀察” (observation )的力量?
雅各布斯:《觀察城市》這本書主要談這點。我給你講個有趣的例子。有次我開始做有關觀察的研究——也就是通過觀察你到底能夠獲得什么,我去看我的醫生,做身體檢查。我坐在他的辦公室,他的其中一個問題就是我最近忙什么。我告訴他我正在研究觀察。他說在你這行里,觀察難道不是一個普通的課程嗎?我說你什么意思?他說你知道嗎,你和我離開這個房間走進檢查室的時候,我的大部分診斷就完成了。我的大部分診斷就是通過觀察你,看你說話的方式、膚色、
以及如何表達。這就是診斷的效率。
胡:說說您和凱文· 林奇的工作。你如何看待他對您的影響或者你們彼此影響?
雅各布斯:我們沒有一起共事,但有過很多交流。最大的合作就是我擔任伯克利大學城市規劃主席的時候我邀請他來。我支付他一周半的費用,讓他觀察環境設計學院,然后告訴我們如何將城市設計整合到我們的研究、課程和教育中。實際上他病了,不得不回去,后來給我們寫了封很長的信。他的信很有影響力,基本上我們現在的城市設計課程還是沿用他的思路。
胡:您了解中國的城市嗎?您的書在臺灣有出版,我希望中國大陸馬上會有。中國的城市批評家們痛心在大規模的城市更新運動中,中國城市失去了美好的街道生活。您想對中國的規劃師和設計師說點什么?
雅各布斯:我對中國的城市不是很了解。上個世紀70 年代末我們去過天津,因為發生了地震①。舊金山也是地震頻繁的地方,所以有一些經驗。他們邀請我們去提供一些災后城市建設的經驗,不知道后來是否得到應用和實施。《偉大的街道》這本書涉及世界上很多地方的街道,也有北京的。我的朋友告訴我,我以前在北京看到的那些栽有樹木的街道有些被破壞了。他們砍伐了一些。
胡:我個人對您提出的“人車互動”(integration between pedestrians and cars )的概念非常感興趣。我注意到有些新興的中國小區設計里是人車分流,主要是為了安全和減少干擾。您怎么看?
雅各布斯:我認為,我越是關注人的安全,我越是傾向于設計成甚至沒有路沿的街道,讓人和車在一起。我要讓街上有車,讓車輛慢慢行駛,人車混和。如果你在一個行人可以自由行走的地方開車,你會怎么樣?(胡:我會更小心。)你會更注意,開得更小心。如果車輛的速度不是首要目標的話,讓人車混和。這方面比較成功的例子是溫哥華的Granville 島。(胡:那是個舊工業區改造的地方。)它很成功,不是嗎?
胡:如何才能讓城市大道(boulevard )變得吸引人?在包括中國的很多地方,我們看到很多新建的城市大道,主要出于形象的考慮,但是它們是死的。
雅各布斯:城市大道不能太寬,兩邊和道路上要有活動,要有很多的出入口——我并不在意具體是什么,住房、辦公、商業和零售都可以。總之,要有很多的活動。這方面比較好的例子是加利福尼亞的Chico ,最好的例子是紐約布魯克林的Ocean Parkway 和Eastern Parkway 。
胡:我們今天的談話很愉快,感謝您接受我的采訪。
(責任編輯:白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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