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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士林,博士,教授,博導,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設計學院副院長,都市文化與傳播研究院院長、首席專家,上海高校都市文化E-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兼任教育部《中國都市化進程年度報告》負責人、《中國城市科學》集刊主編,中國藝術人類學會常務理事、中華美學學會理事、上海市民俗文化學會副會長等。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教育部重大項目、國家發改委、上海市政府及國內省市委托項目多項。先后獲第12屆中國圖書獎、教育部第三屆中國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上海市曙光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秀人才支持計劃等獎勵與榮譽稱號。
杭州城外的北關夜市
上海蘭心大戲院 演講人:劉士林 時間:4月14日 地點:上海交大城市科學春季論壇 江南名城眾多,不能一一道來。但把南京、杭州、揚州和蘇州稱為江南城市“四大名旦”,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了解了它們在現代進程中的興衰際遇,也就大體上把握住了江南城市群變遷的規律和特點,而深入剖析它們獨特的性格、氣質與悲劇性的內在沖突,也就可以參透江南城市群的文化矛盾與命運讖語。 杭州和南京:與政治中心的距離決定態度 要想深入了解現代作家解讀江南城市的意義,首先需要對古代城市有一些規律性的認識。 南京與杭州分別是吳文化區與越文化區的政治中心,在歷史上也有過稱霸一時、與北方列強相頡抗的光榮歷史。由于這樣的地位與傳統,這兩個城市的政治與軍事沖動在江南城市群中也最為突出。以元初、清初為例,在中原和北方的“關西大漢”紛紛放棄抵抗、屈膝折節之后,人們印象中一直軟綿綿的江南“才子佳人”往往挺身而出,成為在軍事上抵抗外族入侵、在文化上捍衛夷夏之別的主力軍。從深層說,這與江南城市文化中深藏的“政治情結”有關。但實際情況正如我們在歷史上反復看到的,江南每一次抗爭的結果無不以自身的失敗而告終。久而久之,就逐漸形成了一種“不談政治”、“躲避崇高”、“尤厭言兵”的江南城市理念與主流價值文化,并在此背景下形成了專注于日常生活細節和感官享受的詩性生活方式與游戲人生態度。在花輕如夢、細雨如愁的南宋詞里,在沉迷于男歡女愛、魔怪刺激的明清市井文學中,都是如此。這也是歷史上很多正統士大夫不遺余力地對“南朝”、“南宋”、“南明”口誅筆伐的主要原因。 盡管都以江南詩性文化為基本價值取向,但由于在地理、人口、歷史、生活方式、文化心態、性格氣質等方面的差異,南京與杭州在城市性格與文化上又表現出一些微妙的不同。這是因為兩個城市與政治的關系有遠近與親疏之別。 具體說來,杭州在軍事上基本上是不設防的城市,更容易臣服于現實與命運的安排。古代如此,法國漢學家謝和耐在《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國日常生活》中曾寫道:“沒有理由說此一時期乃是紛擾的時期?這確實是一個不安寧的時期。然而顯而易見的是,直至兵臨城下,杭州城內的生活仍是一如既往的悠哉閑哉。”現代依然如此,畫家、散文家任微音在《雨絲風片游杭州》中指出:“杭州號稱天堂,自然有構成天堂的條件,首先是它交通經濟地理的重要,扼錢江的咽喉,是浙東平原豐富產物的集中市場。它的地理形勢為兵家所必爭。但是在歷史上卻又沒有經過許多劇烈的戰爭,平均起來,承平的日子多,這就大大的有益于居民的安逸感。”其實,并不是杭州“不思進取”,不想成為可以獨占天下資源的國家政治中心,而實在是經歷和眼見的失敗太多、教訓太沉痛,才被迫放棄了“欲罷不能”的政治沖動,主動選擇了“欲說還休”的文化立場,把主要的精力與心思花費在觀賞自然美景、把玩有限的人生和珍惜日常生活上。 與杭州的“低眉順眼”不同,南京是不甘心就范而又屢戰屢敗的“英雄”。這與城市自身的條件與資源有關。從地理環境上看,杭州一馬平川,不僅大海阻斷了東方的退路,實際上居民也不愿意離開這個安樂窩;南京不僅有長江天險可以依仗,自身在地勢上也是“龍盤虎踞”,正如諸葛亮當年在清涼山感慨“鐘阜龍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也”。這是南京很難主動放棄雄霸江東的一個重要原因。從城市起源上看,所謂“三歲看到老”,南京一開始就是一個軍事中心,春秋時代先后做過吳王夫差和越王勾賤的兵工廠,以后又多次成為大江以南的政治中心和北伐的橋頭堡,這就使它很不甘心一直寄人籬下。從城市發展機制上看,與江南城市主要依賴于商業經濟活動不同,作為“金陵帝王州”的南京本身就一直是江南地區的“統治階級”,由于經常可以嘗到“不勞而獲”的好處,所以它既不甘心長期向別人進貢,同時又希望能夠從其他地區獲得更多的給養。從城市文化上看,杭州文化在構成上比較簡單,越地一帶的江南文化是核心內容。南京地處中國南北文化沖突與交流的要沖,受北方與中原文化的影響較重,它的政治與意識形態內涵遠比一般的江南城市突出。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是李香君與蘇小小,盡管都是追歡賣笑的風塵女子,但她們在政治態度與抱負上卻截然相反。 與政治中心的距離和在歷史中形成的不同態度,是同屬江南的杭州和南京在性格與精神氣質上表現出很大差異的主要原因。這在一般的江南城市社會與文化研究中,即使不是被完全忽視,也基本上不受重視。正是在現代作家的江南城市經驗與話語中,這種最感性、也最本質的“細節真實”才大白于世。 以杭州為例,郁達夫寫過一篇《杭州》,他最欣賞的不是儒家的政治抱負和入世理想,而是明朝人高濂寫的一本叫《四時幽賞錄》的閑書,其中列舉了杭州一年四季的日常生活:春天是孤山月下看梅花、八卦田看菜花、虎跑泉試新茶、西溪樓啖煨筍、保俶塔看曉山、蘇堤看桃花;夏天是蘇堤看新綠、三生石談月、飛來洞避暑、湖心亭采莼;秋天是滿家弄賞桂花、勝果寺望月、水樂洞雨后聽泉、六和塔夜玩風潮;冬天呢,也有很多好去處,如三茅山頂望江天雪霽、西溪道中玩雪、雪后鎮海樓觀晚炊、除夕登吳山看松盆等。郁達夫用吳自牧的“臨安風俗,四時奢侈,賞觀殆無虛日”來概括杭州的城市性格和文化。由此出發,就比較容易理解為什么南宋不可能收復北方領土,因為杭州的城市生活與文化過于溫柔富貴,很容易使人意志渙散、意亂情迷,成為感官和欲望的俘虜。這種城市文化性格當然是有很大缺陷的。但反過來想一想,與北方和中原常見的金戈鐵馬和朔風凜冽相比,這種生活盡管不夠崇高、悲壯、氣吞山河、義薄云天,但它難道不應該是一切奮斗和犧牲的真正和最后目的嗎?古代很多的北方志士來到江南,常會感嘆“沒來由短盡英雄氣”,在這個意義上并不是不可以理解的。 南京就不一樣了。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去過南京,南京給我的感覺就是“陰”和“沉”。在杭州你最容易感受的是古人講的“優游”,是所謂的“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是一種沒有很大現實壓力和激烈矛盾沖突的舒適和慵散。但在南京就完全不同,在這個城市的歷史和記憶中,充滿了太多的挫折、壓抑和無奈。南京就像一個被剝奪了爵位的廢帝或廢后,一方面,盡管在顏面上仍不失大家閨秀的莊重和整飭,但由于這種樣子建立在對內心失敗和絕望之上,因而無論如何這個城市都很難真正陽光起來。這是南京“陰”、叫人捉摸不透的根源。另一方面,廢帝或廢后畢竟又不同于普通人,他們曾有過的輝煌和壯觀使每個游客都無法輕視,這是南京的“沉”、形象氣質厚重的根源。但可惜的是,這兩種性格與氣質在南京的結合,并沒有形成一種真正的“深沉”品性,這就特別容易走極端或劍走偏鋒。具體說來,向上的一路是走向禪宗的“寂”、“無”。在現代作家中,把這種性格寫得最精微的是朱自清,在他的散文《南京》中有一段寫玄武湖:“這里的水是白的,又有波瀾,儼然長江大河的氣勢,與西湖的靜綠不同。最宜于看月,一片空蒙,無邊無界。若在微醺之后,迎著小風,似睡非睡地躺在藤椅上,聽著船底汩汩的波響與不知何方來的簫聲,真會教你忘卻身在哪里。”而向下的一路是走向反文化的“肉”與“身”。南京人愛以“大蘿卜”自況,本義是說南京人的樸實與缺心眼。與操著吳儂軟語、文化到了極致的蘇杭人完全不同,像蘇州評彈或越劇《紅樓夢》中的兒女溫情,在南京文化中不僅不存在,還是南京大蘿卜們嘲笑的對象。南京人有一句口頭禪叫“多大事”,“多大事”就是說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或者說“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從深層講,這可以解釋為,南京人由于喪失了現實世界,所以就看不上或不在乎這個世界。當代的南京,很可惜就是這樣的。這座本來很有文化的“文化名城”,經常有各種出格的事情發生,南京人自己在談這些事情時,最喜歡用的調侃語就是“又在全國打響了”。它的意思是說,只要“打響”、引起關注或吸引眼球就行,至于是以什么方式或內容都無所謂。記得1998年我剛到南京時,就有南師大教授給北京的報紙寫群眾來信,要求制止當地官員砍伐寧海路上的百年國槐。最近看到的一則報道是,南京的房地產商又偷偷地把南朝的將軍墓推平了。而最可惜的是清涼山,那是我在南京時最喜歡的一個清靜去處,但現在已蓋滿了建筑物,不管是用于交易的古玩市場還是什么名人藝術館,結果是在清涼山再也找不到清涼的感覺了。 揚州遲暮:除了交通,還有文化 但除了交通因素,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城市文化的性質。關于揚州的這一方面,是另一個著名的現代作家、藝術家豐子愷先生發現的。在散文《揚州夢》中,豐先生記述了他的一段真實經歷。有一天,他教孩子們讀南宋姜夔的《揚州慢》,當念到“二十四橋仍在”時,再也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與向往,于是帶著學生前往維揚勝地,想親自驗證一下二十四橋到底還在不在?接下來的敘述很生動,不妨給大家讀一讀—— 到大街上雇車子,說“到二十四橋”。然而年青的駕車人都不知道,搖搖頭。有一個年紀較大的人表示知道,然而他卻忠告我們:“這地方很遠,而且很荒涼,你們去做什么?”我不好說“去憑吊”,只得撒一個謊,說“去看朋友”。那人笑著說:“那邊不大有人家呢!”我很狼狽,支吾地回答他:“不瞞你說,我們就想看看那個橋。”駕車的人都笑起來。這時候旁邊的鋪子里走出一位老者來,笑著對駕車人說:“你們拉他們去吧,在西門外,他們是來看看這小橋的。”又轉向我說:“這條橋以前很有名,可是現在荒涼了,附近沒有什么東西。” 姜夔詞中的“二十四橋”,源自杜牧的“二十四橋明月夜”,聯系唐代另一位詩人徐凝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可知“二十四橋”是揚州城的文化標識。但到了現代時期已凋敝如此,當然會叫人百般感慨:為什么一個好不容易打造出來的城市品牌,會如此容易泯滅和被遺忘,而且又是這樣快、這樣干凈和徹底。在很大程度上,這是揚州文化過度商業化的必然結果。一方面,如同政治地位低下的商人一樣,中國古代的商業城市也是最缺乏保護的,一旦它的實用價值消失,所有的政治寄生蟲就會迅速轉移并卷走所有的資源,城市的地位和影響于是一落千丈。另一方面,這與作為揚州文化主體的商人也有很大關聯。寄生于農業社會中的商人,目光短淺,見風使舵,缺乏堅定的政治抱負與遠大理想,只會享受和消費,對文化也只是附庸風雅或淺嘗輒止,不可能指望他們為一個城市的文化負責。 與總想成為政治中心的南京、一心一意想過好小日子的杭州,以及不知明朝夢醒何處的揚州相比,在江南城市群中,最像江南的是蘇州。與北方城市相比,江南城市的一個突出特點是經濟發達。據經濟史家的研究,在明清時代,蘇州就是“一個以府城為中心、以郊區市鎮為‘衛星城市’的特大城市”。這種經濟上的優勢一直保持至今,蘇州經濟在當代長三角城市群也是數一數二的。與北方城市相比,江南城市的第二個特點是景觀漂亮。“江南園林甲天下,蘇州園林甲江南”。在中國城市中,蘇州就像一個大花園,這也是無須贅言的。其中要強調的只有一點,就是蘇州園林最能代表江南園林的特色。陳從周先生有一篇《園林分南北 景物各千秋》,其中講江南園林擺脫了北方皇家園林的“庸俗”,充滿了“清雅平淡”的“書卷氣”,好像都是講給蘇州的。最有意思的是,陳先生不是以建筑史家,而是以一個散文家的身份寫這篇文章的。所以,這仍應該納入現代作家眼中的江南城市變遷的范圍。 “阿要白蘭花啊——”,小巷里又傳來了女子的叫賣聲,這聲音并不激昂慷慨,除掉想做點買賣之外,也不想對誰說明什么偉大的意義,可我卻被這聲音激動得再也無法入睡了…… “阿要白蘭花啊——”,那悠揚的歌聲漸漸地消失在春雨里。(《深巷又聞賣米聲》) 柔婉的言語,姣好的面容,精雅的園林,幽深的街道,處處給人以感官上的寧靜和慰藉。現實生活常常攪得人心志煩亂,那么,蘇州無數的古跡會讓你熨貼著歷史定一定情懷。有古跡必有題詠,大多是古代文人超邁的感嘆,讀一讀,那種鳥瞰歷史的達觀又能把你心頭的皺折慰撫得平平展展。看得多了,也便知道,這些文人大多也是到這里休憩來的。他們不想在這兒創建偉業,但在事成事敗之后,卻愿意到這里來走走。蘇州,是中國文化寧謐的后院。(《白發蘇州》) 這在很大程度上暗合了霍華德“花園城市”,或者說很好地體現了芒福德講的“文化是城市的靈魂”。盡管在當代城市化進程中,蘇州傳統的城市空間與文化功能已有變異,一些現代城市的壞習氣也沾染了它,比如你到吳中第一名勝虎丘想拍一張全景,就很難繞開亂七八糟的電線桿。但與其他江南城市相比,蘇州城市化的代價又是最小的。它的舊城區保存得相對完好,它的市民與前工業化時代依稀相仿。這是在今天的蘇州,每一個普通人都如同古代的“江南游子”,在這里仍可以重溫“深巷明朝賣杏花”的舊夢,并找到家園感的根本原因。 上海:農業民族的“愛欲”和“惶恐” 關于現代國際大都市,我曾把它比喻為“壞女人”。一方面,它渾身散發著現代的性感、光澤和其他刺激人的濃烈氣息,非常誘惑人,特別是容易誘惑剛進城的農村人。但另一方面,由于這個女人與我們熟悉的古典女性在形象、性格、氣質上差別巨大,在我們和她的交往中,存在著很多我們完全不熟悉、甚至是從心理和情感上十分厭惡的游戲規則,這是很多人又總是強烈地希望擺脫這個“現代圍城”的根源。也可以說,在對上海這個現代大都市的態度上,最鮮明地見證出我們這個傳統農業民族對現代世界的“愛欲”和“惶恐”。 上海何以美?上海者,上海人之上海也。上海人得此天然地勢,宜其組織特色文明,隨上海潮流,灌注全國,使全國人飽飲吾上海文明乳汁,再出其余力灌注全地球,使全地球人飽飲吾上海文明乳汁。果爾,則全國人民腦智之發達,皆受吾上海人之賜,全地球人民腦力之擴充,皆食吾上海人之福。上海人榮耀,即上海榮耀。上海形勢既不辜負吾上海人,吾上海人又安得辜負此上海形勢? 上海何以丑?上海者,固上海人之上海,而非白皙人公有之上海也。上海人不能愛惜此天然形勢,碎裂上海地圖,拋棄祖父白骨,失寸失尺,漸漸干沒入白人手中,宜其低頭于白人勢力圈下,上海人之主權,從此掃地,上海人妻孥之墮落,永無了期。嗟嗟,風月主人,宛其死矣,迷離妖夢,尚未醒乎?怪哉上海人,執幾重奴券,似有余榮,受無數痛鞭,居然不覺。丑哉上海人,雖傾西江之水,洗不盡上海之污點。 這其中的矛盾是顯而易見的。一方面,作者對上海獨特的區位優勢和現代文明成果報以最高度的贊美,但另一方面,作者又對上海作為西方殖民文化的大本營和集散中心表達了最憤怒的情懷。實際上,即使在一百年后的今天,我們對城市的態度依然沒有超出這個原型結構。特別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以“中國城市化是偽城市化”為代表,各種“逆城市化”、“反對國際大都市”的輿論與思潮日見高漲,其中也包括不少的城市規劃、城市社會研究的專家,但從深層看,他們只看到城市化帶來的城市病和社會問題,卻忽視了城市化進程給中華民族帶來的巨大進步。他們不明白的是,當今世界是城市的世界,“大都市強則國家強,大都市弱則國家弱”,還可以說,他們對城市的理解和態度,只是接近了百年前那個不知名作者的一半,而且是消極的一半。這在某種意義上也表明,現代作家對江南城市的解讀與認識,在今天仍然值得我們認真學習和思考。 在這篇文章中,我覺得最難能可貴的,是作者在文末發出的“腐朽所蒸,香草怒生焉,艱危交逼,人才崛起焉”。從原理上講,這完全符合城市社會學家對大都市發生與發展的一般看法,即社會的多元化與文化的多樣性及其各種成分之間的混亂和沖突,本身就是一個現代大都市發生必需的肥沃土壤,因而,在這篇充滿文學戰斗激情的評論中,恰好揭示出現代上海之所以最終能夠成為“遠東第一大都市”的必然規律。把上海和南通比較一下,就不得不驚嘆這位作者的遠見卓識。在中國現代城市群落中,南通曾有“近代第一城”的美譽。張騫長達30余年的實業救國、地方自治和社會建設,使南通在很多方面為當時的上海、天津等大城市所不及。但由于張謇的“花園城”和“新世界”建立在對社會的多元化與文化的多樣性的壓抑與限制上,使南通既無法吸收到全世界的資源與資本,也無法獲得真正國際化的視野與素質,因而最終在群雄逐鹿的現代城市化進程中黯然退場。與之相比,上海之所以被稱為大上海,主要原因在于它是一個“五方雜處”的高度異質化社會,無論是西方列強,還是地方政府,也包括青紅幫和其他社會組織,誰也不可能單憑一己之力就決定上海的命運。盡管這給人的感覺是“世喪道也”,但另一方面,這恰好也為“亂世英雄起四方”提供了自由活動的舞臺。而激烈而殘酷自然競爭與野蠻比拼,不僅有助于資本與資源的迅速集聚,同時也培養了人處理復雜問題與局面的頭腦和生存競爭能力,所以,最后不是井然有序的南通,而是像上海這樣的十里洋場才成為中國現代大都市最好的搖籃。 但是問題也在這里。上海這個現代化大都市已經矗立在世界東方,但它究竟是不是我們民族所希望的那個城市家園,或者說,在這個過于西化、過于物化、過于商業化的現代大都市中,我們這個傳統的農業民族究竟能不能安身立命,都是值得繼續探討和嚴肅追問的。在這個意義上,讓走得太遠的上海,以及在當代城市化進程中以上海為榜樣、走得過急、過快的中國城市,重新回顧一下江南城市的現代進程,特別是現代作家對這個進程的意見與批評,我想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應該是必不可少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