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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同濟大學副校長吳志強
城市,如何讓生活更美好?在不久前剛剛結束的中央城市工作會議上,這個命題再一次擺在人們面前。 隨著城鎮化率跨越50%的歷史性門檻,我國進入了以城市人口為主體的社會發展新階段。在今后的城市發展中,如何治愈困擾人們的種種“城市病”?如何建設更宜居、宜業的城市?智慧城市如何更為智慧?為此,《解放周末》專訪了同濟大學副校長、中國城市規劃學會副理事長吳志強。 ■解放日報記者 徐蓓 城市規劃不是讓大家坐在一旁欣賞的 解放周末:在很多人眼里,城市規劃就是蓋很多房子、造很多馬路。在您心目中,又是如何定義城市規劃的? 吳志強:我從小是在上海南京路附近長大的,1978年參加高考填寫大學志愿的時候,我的志向是要把南京路建造得更漂亮,于是我選擇了同濟大學城市規劃專業。當初的這個想法和大多數人是一樣的。 進了大學以后,我漸漸發現城市規劃不是簡單地蓋很多房子、造很多馬路。學校里的老教授對我們說,城市規劃師就像一個指揮,你指揮的時候下面有小提琴、大提琴,有管弦樂等等,你要讓不同的部門緊密協同,才能奏出最美妙的樂曲。我發現,城市規劃確實要和很多的專業部門打交道,包括給排水、建筑、交通、綠化等不同部門,你才能設計出自己的作品來。 解放周末:把城市規劃師比喻成指揮,挺形象的。 吳志強:但很快我又感到,城市規劃遠遠不止這些。后來我去德國柏林工業大學學習時,發現他們和我們學習的內容很不一樣,他們不學習給水、排水、電力、交通、綠化、建筑這些知識,而是學習大量的社會學知識。 城市規劃要了解老百姓心里想什么。因為城市規劃不是你的作品,不是讓大家坐在一旁欣賞的,而是老百姓要生活在其中的,是老百姓每天要用到的。城市規劃完成之后,要讓住在其中的人感到滿意。 解放周末:社會學讓城市規劃具備了一種人性的溫度。 吳志強: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社會學并不能解決城市規劃的一切問題。比如,上世紀80年代末以后,城市規劃被另一種東西所控制,是什么呢?是全球的資本。你想想看,為什么會出現“千城一面”的現象?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全球資本被一些大財團所控制,導致城市的形態趨于統一。比如,三菱汽車的4S店,全球都是一樣的;麥當勞的店鋪,也都是全球一樣的。決定一個城市“穿”什么樣的衣服,除了它的修養以外,還取決于它的經濟能力。 當然,還不止這些。現在,我們每個人最關心的城市問題是空氣污染,是PM2.5,但城市規劃的教科書里并沒有PM2.5的知識。如果一個城市規劃師不學習這些知識,他又怎么去幫助人們解決PM2.5的問題呢?所以說,城市規劃是一門非常年輕的學科,又是一門發展非常迅速的學科。 解放周末:那么,到底什么是城市規劃? 吳志強:我認為,歸根到底,是用最少的資源,創造一個讓老百姓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城市。城市規劃的首要目標,是使生活在其中的人感到幸福。盡管城市規劃的定義在不斷演變,但不變的是人的需求,是人對城市的美好夢想。 從一個城市移植一座建筑到另一個城市,就像移植猴子的耳朵到豬身上一樣荒唐 解放周末:在不久前剛剛結束的中央城市工作會議上,有一個關鍵詞是“城市病”。從城市規劃的角度來看,“城市病”有哪些? 吳志強:舉一個例子,曾經有一位國外的建筑師在中國一座新城的中心地段,挖了一個5平方公里大小的人工湖。這個湖如果只有50平方米那么大,那是合理的,湖在中間,人可以圍著湖活動。但這個湖一旦被放大到5平方公里,就意味著城市里所有的交通路線都要圍著湖運行,這是非常不合理的。這樣,城市的交通脈絡會被巨大的湖所割斷,無法暢通。 再比如,有的城市道路規劃得太寬,把路網搞得太大,兩條道路之間小路通不進去,很多小路都被阻斷了,反而更容易造成交通擁堵。這就像只有大的動脈,缺乏毛細血管,道路也是無法通暢的。 解放周末:這些“城市病”的根源是什么? 吳志強:1978年,我國的城市人口約占總人口的18%,今天,我國的城市人口為總人口的55%。我們用了短短38年的時間實現了如此高的增長,這在人類歷史上幾乎沒有發生過。在這樣的發展背景下,我們再來說說“城市病”的根源。 首先,人們對城市發展的規律不了解。因為今天的城里人,可能爺爺奶奶輩甚至父母輩都是在農村生活的,都是從農村來到城市不久。我們都以為城市是我們造的,而沒有把城市當成一個有自身發展規律的事物。因為不知道城市自身是有規律的,所以造成人們在城市里隨意建造,隨意破壞,今天建,明天拆,以為它是一個隨便你擺弄的東西。又因為你不認為它是有生命的東西,所以你就會不尊重它,缺乏敬畏感。 其次,城市規劃師常常不受尊重。我們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一位領導在哪里見到一個很漂亮的建筑,就要求規劃師依樣畫葫蘆造一個,他以為這是可以隨便“移植”的。事實上,城市是人類建造的最大的智能生命體,從一個城市移植一座建筑到另一個城市,就像移植猴子的耳朵到豬身上一樣荒唐。這樣的情況發生多了,不少規劃師就開始灰心喪氣,失去信心,最終把自己淪為被動的繪圖員,領導或開發商說什么,他就設計什么。 這就是城市規劃所面臨的中國式難題,也是我們所遭遇的巨大挑戰。 城市發展不能無限制地“攤大餅” 解放周末:一個現象耐人尋味,在“中國十佳宜居城市”的評選中,北京、上海、廣州從未進入過前十名,卻又吸引了那么多人蜂擁而至。 吳志強:北京、上海、廣州都是宜業大于宜居的城市。所謂宜業,就是適宜創業,適宜發展自己的事業;宜居則是適宜生活。 對一個城市來說,宜居當然是有底限的,比如空氣質量不能太差、交通方便等等。然而,如果一個城市做不到宜業的話,從長遠來說它一定是不可持續的。人們為什么離開故土,蜂擁來到大城市?因為他們懷揣夢想而來。沒有夢想就沒有城市。這個夢想首先是創業,如果他們的價值觀中最大的夢想是宜居,那么他們會在城市和農村之間徘徊;而如果他們把宜業看得比宜居重要,那他們會離開農村來到城市。近兩千年以來,世界上的城市人口從占全球人口的5%增加到55%,就是因為那么多人認為宜業比宜居更加重要。 解放周末:為什么深圳也是大城市,卻曾經榮登“中國十佳宜居城市”之首? 吳志強:在全世界城市的發展中,深圳是一個特例。深圳不是一個自發的城市,而是選定了這個點以后,中國一大批優秀的城市規劃師在那里從頭開始建造起來的。 深圳其實是一個沿海組團式分布的城市,它是由一些小城市群落組成的大城市。一個組、一個團就相當于一個小城市,每一個都規模不大,但小城市之間的綠地被完整地保留下來,被規劃成公園、綠地或農田。經過這樣的周密規劃,深圳一開始就是多中心的,每一個中心就是一個小城市,所以整個深圳不是連成一片的,這樣就造成了人工和自然、城市和自然、農村和城市之間有一定的配比關系。這也就是所謂的花園城市。 而北京、上海、廣州這些自發形成的大城市,都是由一個大的中心點向四周不斷蔓延,像一個圓的大餅那樣擴張。在這個過程中,綠地被不斷蠶食,缺少了綠地的城市和自然的距離越來越遠,人的生活品質也隨之下降。所以,現代城市規劃的第一原則,就是城市不能單中心地無限擴張,必須限制在一定范圍內,中間由花園、農村或農地過渡,再建第二個中心城市。一句話,城市發展不能無限制地“攤大餅”。 我更喜歡用“城市復興”這個詞,復興是有人的生命力在里面的 解放周末:與世界很多大城市一樣,當下的上海也面臨著舊城老化、服務能力不足等問題的困擾,城市更新顯得勢在必行。 吳志強:我更喜歡用“城市復興”這個詞。因為復興強調的是人,是有活力的,是主動的,有人的生命力在里面。 解放周末:說到舊城改造的成功案例,很多人會提起新天地、田子坊。除了這些,您認為還有哪些成功的模式? 吳志強:我認為,除了新天地、田子坊,在上海世博會期間大量的老廠房改建也是很成功的舊城改造模式。比如,昔日的南市發電廠被改造為世博會主題館,世博會后又被改造為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這個老廠房改建改造項目的主要特色是低碳生態發展和工業遺產利用。如今,一些跨國公司的地區總部、外國友城機構、設計創意企業都已經陸續進駐那里。 另一方面,目前一些由老廠房改建的創意園區普遍存在問題。這些創意園區的外觀形態往往很時尚,但其中的業態卻是死氣沉沉。創意產業中心應該是一種由創新力的爆發帶動起來的園區,而不是僅僅把舊廠房改建成一個時尚的地方,吸引人們來參觀、吃飯,這樣的地方是沒有生命力的。只注重外形,改建房子,這是更新;而復興一個老廠房,則要關注其中人的活動,關注人的創新力的爆發,關注產業的生命力。 解放周末:隨著互聯網的興起,市中心的商業綜合體普遍出現了衰退。城市復興怎樣適應這種新的變化呢? 吳志強:現在網絡商務越來越發達,城市商業空間發展日益受到挑戰,全世界都存在這個問題。對此,我的想法是,城市建筑的功能要復合,不要這棟是辦公樓,那棟是住宅樓,要打破這種界限。在德國有這樣的規定,市中心的商業街區內,要保證有28%的住宅面積。復合使用城市的土地,可以降低城市的交通流量。比如,我們現在市中心都是商務樓,上班的人住在很遠的地方,這樣交通壓力就很大。為什么不學習德國的做法,把28%的商務面積改為住宅空間呢?這樣,商務樓、住宅樓功能復合,老人、青年、孩子在一起活動,不就有了人氣嗎? 中醫的智慧可以運用到城市規劃中來 解放周末:在您看來,一座好的城市是什么樣的? 吳志強:第一,要有特色。好的城市一定是有特色的,不是一個復制品。第二,要保護好自己的文化遺產。城市要有自己的文化和故事。有的城市很新,到處是鮮亮的房子,到處是現代化的高樓,但沒有故事就沒有內涵。第三,要讓生活在其中的人感到方便,感到有活力。城市要有活力,就要有創新文化,讓每個人在其中都能爆發自己的潛能。 解放周末:對于未來城市的規劃和治理,您有哪些建議? 吳志強:一方面,中華民族自古就有很多智慧,我們應該向古人學習。比如,我認為中醫的智慧就可以運用到城市規劃中來。受《本草綱目》中嘗遍百藥故事的啟發,我在做青島園藝博覽會規劃的時候,配置了不同的植物作為“藥方”,來針對性地治理不同的污染。其中有針對空氣污染的,有針對水污染的,也有針對土壤污染的。我一共整理了300多種植物,配了10個“方子”,分別可以治理不同的“城市病”。我給這種方法起了一個名字,叫“本草綱目2.0”,運用的是中華醫藥的智慧。 另一方面,今天城市規劃進入了一個大數據時代。傳統的城市規劃只是設計空間和形態,但在空間和形態背后有著流動的生命。過去,我們看不見這些生命的流動狀態,比如,我們只是看見城市里的橋、路,但看不見上面走過多少人。但今天,通過大數據我們可以看見所有人流的軌跡。當這些人流軌跡顯現的時候,城市設計的合理與否便得以驗證。所謂的智慧城市就是把天時、地利、人和通過數據串聯起來,最終形成三者合一的效果。這樣,我們的城市設計和規劃才能變得更加智慧。 (責任編輯:白雪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