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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城市與區域規劃,為了增長的規劃(上)

時間:2015-04-06 15:57來源:中國規劃網 作者:吳縛龍
    在中國,城市規劃是一個熱門專業。但在英國,這個專業并不熱門,為什么?
 
    因為城市規劃是增長的敵人:規劃的名聲不大好,每當新的領導者上任,為了讓經濟增長,首先會削減規劃。因此,西方的城市規劃,與中國截然不同。
 
    中國的市長就任后,會大興土木,做一番規劃。大家對比一下東歐,就知道,在社會主義經濟垮臺后,規劃師都無所事事——因為計劃經濟都不要了,還要什么規劃呢?在中國,事實上是在改革開放、引入市場經濟后,規劃的地位得到了高度抬升。
 
    為什么中國的城市規劃這么熱門?我想有三個解釋。第一,在中國,規劃適應了市場;第二,規劃能解決市場化帶來的很多問題,如環境問題、社會不公正問題;第三,規劃其實創造了一個增長的話語。通過創造增長的話語,它強調了國家的權力,成為國家管制的一種手段,從而也提高了規劃自身的地位。這就是我想談到的三點。

    回顧中國改革開放前的規劃
 
    我想先回顧一下中國的規劃。其實,中國是世界上最早進行規劃的國家之一。城市的建制有一定規制,《周禮》就有記載。但實際建設又因地制宜,比如引入所謂風水,以及建造時要負陰抱陽等。因此,城市的選址,也就符合自然地理條件。


 
    在此條件下,對中國城市進行研究,意義在于“Wall City”,即有城墻的城市。在帝國時代,城市是統治的中心,比如衙門。這里是上海的縣城圖。


 
    租界建設時期
 
    真正現代意義的城市規劃,起源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時期的租界建設。當時為建造租界,規定了土地細則,從而逐步延伸出城市建設的規制。當然,在此時期,城市是分隔的,分成中國傳統的城市部分和租借地部分。青島這樣完全的半殖民地城市,就顯現了宗主國德國的風格,而哈爾濱就體現了俄羅斯的風格。
 
    很有意思的是,1927年,上海做了一個“大上海計劃”,理念十分先進,要在江灣建立“新市民中心”,要將分裂的租界和華府聯合起來,變成一個城市的中心。在這個計劃中,有市政廳、博物館、圖書館、醫院等,都是為市民服務的建筑。整個計劃因抗日戰爭爆發而未得實施。現在,要尋找當時“市民性”的建筑,還是很困難的。比如,現在的體育學院中間,有一座建筑就是當時規劃中的市政廳,現在作為中西合璧式的圖書館。在社會主義時期,市政廳在某單位的圍墻之內,但它本該是一個開放的、具有服務性質的市民中心。


 
    1927年在南京也有一個“首都計劃”,設想在紫金山南麓建設一個中央行政中心。當時的設想十分宏偉,要在明故宮遺址上,建設一個商業中心。因明故宮離城市較近、土地平坦、發展較成熟,如果把該地設置成商業中心,會取得很高的土地收益回報,從而支持新的中央行政的建設。但當時,因為國民黨兩個派系的爭執,這個計劃沒能實施。
 
    1946—1949年,上海區域規劃編制了三輪,共有三稿方案(這本書已被上海規劃院重新編輯出版)。當時的規劃理念非常之新。1940年的“大倫敦規劃”,強調有機疏散、強調鄰里建設,而上海這些規劃中,就提出要在市域里建設新式居民區,當時這是一個很了不起的理念。所以,當時中國的規劃水平,可以說和世界水平比肩平齊。
 
    把規劃師作為一種職業,這緣于現代中國的形成。它繼承了中國對城市的傳統認識,有著強烈的建筑和工程傳統,以空間構建為工作核心,藍圖式的規劃風格始終得以保持。城市規劃把城市看作放大的建筑,廣義上,是當作一種人居環境。在塑造人居環境過程中,規劃師始終是能動的,堅信能通過規劃建設實現強國富民,通過整體設計可以對城市進行通盤規劃。然而,由于受到戰亂、經濟波動的影響,規劃起的作用非常有限。
 
    當時,規劃師呼吁建立新中心,政治家卻踟躕猶豫。或因黨派紛爭,或因財力有限,這些宏偉的規劃都未得以實現。而現在,情況恰恰相反,規劃師對建造“新中心”十分謹慎,而政治家卻在說,自己要向東或向西,建設新的中心,進而讓規劃師重新布局。
 
    由此,當時的規劃來自學習西方,通過現代化、建設新城市,來實現社會理想。可惜在當時都以失敗告終。
 
    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
 
    從1949年到改革開放前,這段時期的規劃,有巨變也有不變。變的是國家具備了強有力的實力,不變的是現代化的理想。只不過,現代化是通過工業化實現,強大國家實力、鞏固社會主義制度,而不是城市化、市政建設。
 
    這一時期在國家層面,國家對產業布局的能力空前強大。對生產的項目,通過審批,可在全國范圍內布局。在冷戰高峰時期,為提高工業生產能力,實行了所謂“三線建設”。
 
    而在城市建設方面,則借鑒了蘇聯的衛星工業城鎮建設。實際上,蘇聯的經驗受到有機疏散、花園城市等西方規劃理念的影響。在北京,有“十大邊緣區”;而1959年的上海,也設想建設新城,但受到1946—1949前一版規劃的影響。有意思的是,解放后,陳毅市長采納了國民黨時期的上海城市規劃,并沒有對它全盤推翻。
 
    社會主義城市最吸引人的城市特色,是城市外圍的“工人新村”,如曹楊新村。當時,曹楊新村有2.5萬戶。我的外婆1990年代住曹楊新村,是使用馬桶的,可見曹楊新村當時雖然建設標準相對不高,但很先進。當時曹楊新村的房屋,是贈送給工業界的勞動模范人士的。其模式受到蘇聯影響,即所謂的“super block”(大鄰里街坊)。它很適合蘇聯的嚴寒地區,居住的樓宇沿街坊布局。當時的建筑還是不錯的,如上海的百萬莊居住區,是中央機關單位輻射區之一。不過,百萬莊也在近期的拆遷計劃當中。改革開放后的大規模居住區,還有北京的方莊。
 
    這種大規模居住區的建設僅是一部分。社會主義城市建設,另一個受關注的現象,是城市的形象,即所謂斯大林之建樹,或說社會主義的宏偉形象——宏偉的社會主義城市。比如北京展覽館,當初工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幾噸重的紅五星搬到建筑頂上,但在唐山大地震時,紅五星掉了下來,后來被換成了塑料。
 
    當時“梁陳方案”設想,要建設新中心,但最終沒有這樣做。我可以理解政府的意圖,第一,想維持舊城;第二,因為國家財力確實有限,建設新中心的決心難下。城市建設實際是非生產性的投資,并沒有資金的循環體制,所以建設新中心的決心難下。政府機關被設置在長安街兩旁;大量居住區沒有規劃,而是見縫插針。北京很多四合院,在解放后逐步走向衰敗。
 
    但是,大規模的城市建設,確實是不存在的。社會主義城市和大家想像的不一樣。社會主義的國家雖然是強有力的,但它的城市建設并非通盤規劃、通盤建設。社會主義城市不需要規劃,也不能規劃。原因是,社會主義城市是高度分割的。
 
    分割首先是垂直的分割,就是單位體、單位制。規劃對單位內部的用地,是無法進行管制的,規劃只是國民經濟的具體化,是計劃經濟下位的選址規劃(或工業選址規劃),量大面廣的住宅開發,實際是單位制內部的計劃,不是城市規劃可以直接干預的。所以,這時的城市規劃,并不像在西方資本主義城市那樣是社會集體消費的產物。
 
    另外,規劃的影響力也非常有限。對鄉村地區,實際上沒有規劃,規劃止于城鄉邊界(state domain),對農村是不管的。
 
    之所以建新中心決心難下,也是因為基礎設施負擔大,缺少投資機制。
 
    實際上,這時的規劃,不是在公共領域的對話(public domain),規劃是一個國家、單位體制內的規劃,是在體制內部的(state domain)。所以,單位的存在,并未使規劃能直接深入單位內部。在這樣一種特殊體制下,公共利益無需界定,規劃實際上不是一個需要討價還價來協調控制的手段。

    中國的“規劃體系”
 
    向西方人介紹中國城市規劃時,他們覺得非常難理解。對不熟悉中國規劃情況的人來說,要了解中國規劃體系,簡直是盲人摸象。因為存在三種規劃:住建部的法定城市規劃體系、國土資源部的土地利用總體規劃,以及發改委系統的“五年計劃”和發展綱要。
 
    城市規劃存在兩層:總體規劃是城市發展的定位以及土地利用的總體布局;下放到下位是詳細規劃。實際上,城市規劃真正的得意之時,是改革開放以后,1990年實行的城市規劃法,確定了“一書兩證”(現在的所謂一書三證),建立了發展控制機制——在西方規劃里面,其核心就是develope control。
 
    當時,在城市的總體規劃之上,還有城鎮體系規劃,所謂城市的結構、功能、布局等等。但實際上,城市規劃對城市的規模沒有控制能力,雖然可以通過項目選址來間接控制。所以,即便在社會主義時期,所謂嚴格控制大城市規模、積極發展小城鎮、合理發展中等城市,這種規模控制,實際上沒有實施能力,除非把它落實到公共政策中。
 
    總而言之,中國的城市之路,和英國非常接近,實際上是建立在自由裁量的、規劃許可證基礎上的規劃體系。也就是說,規劃師看規劃圖,面對規劃的申請,決定批準還是不批準。它決定批準還是不批準呢,要到實地考察,根據對規劃的理解和對規劃申請的認識,決定是否批準規劃。即“規劃許可證”和“法定規劃”本身的聯系,要依照規劃的“實地情形”的考量——這在市場體制下,實際是一種政治利益問題,也是規劃體系中薄弱的一環。
 
    所以,在改革開放后,市場經濟迅速發展,就出現了規劃失控。
 
    我們老說規劃失控的一些具體原因,如:總圖不夠細致,需要建立控制性的詳細規劃,搞得更詳細一點,建立一套指標體系;或者,規劃控制的范圍不夠,于是把規劃全覆蓋,擴展到鄉村地區;或者,控制不夠明確,那我們就設定藍線、紅線等;或者,規劃缺乏法律地位,在上海、深圳就實施了一些法定圖則的嘗試,等等。
 
    這些做法都是想加強中國規劃的控制能力,但這是很困難的。因為,中國的規劃體系,實際上是一種“發展型規劃”,或者是我所說的這種“為增長而規劃”,而不是一種控制型的規劃。它實際上繼承了計劃體制下“資源配置”的功能,缺少“利益協調”的功能。在向市場經濟轉化的時候,這個“資源配置”的功能不僅并未消失,還被試圖進取的地方政府所俘獲,成為其配置資源的一種手段。
 
    相比之下,英國是規劃許可證制度,其中有個很有意思的特點,就是說,我發放許可證,對你批還是不批,可以討價還價,即要求開發商為社會做貢獻,要貢獻個小學、圖書館,等等。這個市政貢獻,就是所謂規劃得益(planning gain)。
 
    那中國的規劃得益去了哪里呢?實際上,我覺得它積淀在土地的出讓金上,成為政府財政收入的一部分。隨著土地出讓的規范化,“招拍掛”機制的應用,中國的planning gain,相對來說比較透明。當然,也有腐敗等問題,畢竟這個體系本身,還是比較透明的。
 
    但是,規劃的收益以金錢形式存在,并未成為一種福利供給,往往作為土地增值性投資,成為“增長機器”。所以,社區看不到這些錢,看不到相應的規劃得益,從而對規劃的政治參與興趣,相對較弱。當然,在居住小區中,如果有塊綠地要占掉、要開發的話,小區居民會反對,因為這時居民能看到規劃得益——如果不讓規劃,綠地會被保留,綠地本身就是規劃得益。而多數土地出讓形式,其收益不會直接被社區居民利用,居民既然看不到,便也不會被動員起來,對得益進行討價還價。也正因此,規劃不會為發展制造障礙,沒有成為增長的敵人。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從規劃的法定體系來說,從1990版開始,規劃法建立了一個“發展控制”的程序,但九十年代主要的趨勢是分權,在這個分配制下,把地方政府發展成型。所以這個“發展控制”程序,與當時的城市發展體制不一致,規劃中的控制,往往沒有想象的那樣容易實施。
 
    2008年后,規劃法才擴展到鄉村地區,成為城鄉規劃法。在那個時候,可以說是遲到的規劃法。因為,住建部管理下的城鄉規劃體系,有兩大塊東西沒有得到控制:第一是土地,土地是由國土資源部發放指標的形式控制,不需要在圖上畫很多塊,實際上只要一個指標;另一塊,是所謂資金和立項體系,它仍掌控在發改委的手上,而發改委也把其計劃體系逐漸空間化,成為所謂五年的空間規劃。
 
    當然,因為經濟建設需要,城市規劃學科大力發展,成為一級學科,規劃也顯而易見成為一種社會風格的藍圖,或者是領導的喜好——至少城市規劃展覽館非常重要,展現宏大的城市發展藍圖。
 
    回顧2000年以來,規劃和政治體制的變化,實際上,西方學者一直講到的是城市企業主義(urban entrepreneurialism)。
 
    urban entrepreneurialism是怎么產生的呢?西方的解釋是,生產經濟活動,由福特制向后福特制演變,轉向靈活生產。所以資本流動加速,之后政府要吸引投資,所以出現了競爭,從福利國家轉向競爭性的政府,城市變為工地,成為企業化。也有很多在西方的中國學者,解釋中國城市發展時,用這個urban entrepreneurialism。
 
    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的體制是怎樣形成的呢?它是世界工廠模式下的城市發展,是城市的企業化建立的土地財政,就是地方政府通過人家出讓土地吸引資本,而資本的到來自然吸引到勞動力。
 
    這種模式有兩個問題。第一,這里的勞動力,不是市民,沒有發言權,不存在市民權,出現了所謂社會斷裂和居住分異的爭議;同時,大規模擴張土地,導致空間破碎,城市建設就像建設工廠一樣,真正的城市沒有得到繁盛的建設,或者說,沒有形成實體意義上的城市。
 
    城市規劃起到了增加土地財政和稅收、促進經濟發展的作用。地方政府對城市規劃非常重視。實際上,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總規劃師是一把手——雖說請了規劃師來看,讓一兩個月之內拿出規劃方案,但實際幕后的總規劃師,是站在后一排里的某一位。
 
    [作者系倫敦大學學院(UCL)巴特雷特規劃系講座教授。本文整理自作者在同濟大學的講座分享,未經作者本人審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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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白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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